保卫科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老刘一根接一根地抽,面前摊着王建国带来的刘二愣档案和那张写着天津号码的纸条。
“你确定这号码跟马德志打的那个一模一样?”老刘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一个数字不差。”王建国差点把“系统”说出来,话头硬生生拐了个弯,“马德志之前打天津电话的记录,传达室有登记。你让人去对一下就行。”
老刘把烟掐了,站起来。
“我现在就派人去堵刘二愣。他住六号板房——”
“人已经跑了。”王建国把板房的情况说了,“铺位上只有两件衣服,没有任何个人物品。他昨天和今天都没出现在工地。”
老刘脸色沉下去。
“那我让人去查他的入场登记。大门口有出入记录——”
“查过了。”王建国翻开笔记本,“刘二愣最后一次出大门是昨天傍晚五点四十二分,出去之后没再进来。”
“昨天傍晚?”老刘算了一下,“钢筋笼是前天下午绑扎完的,他昨天傍晚出的门——也就是说,前天夜里动的手脚,昨天白天没露面,傍晚直接从大门走了?”
“前天晚上不一定走大门。”王建国指着桌上的厂区平面图,“一号线施工区西侧围墙一米六高,临时围挡用的铁皮板,翻过去不费劲。前天夜间一号线没有夜班施工,巡逻只走主路不进基坑区。他从西侧翻进来,动完手脚再翻出去,全程不过大门。”
老刘盯着平面图,拳头在桌上擂了一下。
“那昨天傍晚从大门走,是光明正大地撤。”
“他的活干完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老刘突然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传达室吗?我保卫科老刘。马德志今天到厂没有?……什么?……什么时候请的假?……行。”
他放下电话,脸都青了。
“马德志今早打电话到厂办,说肚子疼去医院,请了三天病假。”
“打电话的时间?”
“七点半。”
“一号线钢筋笼塌的时间?”
“八点十分。”
“他在事故发生前四十分钟就请了假。”王建国把笔记本合上,“他提前知道今天要出事。”
老刘猛地一拍桌子。
“这个狗日的——”
“先别骂。”王建国抬手压了压,“你现在派两个人去马德志家,看看人在不在。东直门外大街,劲松里胡同12号。”
“你连他家地址都查了?”
“人事档案里有。快派人。”
老刘扯过电话又打了一个,安排了两个保卫干事骑车去。
放下电话,他看着王建国。
“你觉得他也跑了?”
“如果没跑,说明还有后手。如果跑了——他会去天津。”
“去找吴建平?”
“吴建平在天津有据点,之前周国平跑的时候走的也是天津方向。这条线上的人,一出事就往天津跑,那边有人接应,有窝点。”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联系刘队长,让公安发协查——”
“等一下。”
王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今早画的一张时间线,铺在桌上。
“老刘,你看。张运来锯钢缆是第一波,公安抓了人。刘二愣破坏焊点是第二波,人已经跑了。我判断,72小时之内还会有第三波。”
“还有?”老刘的声音提高了。
“对方不是要搞一次破坏,是要让这个工程彻底停下来。一次事故可以说是意外,两次三次连着出,上面就要问责,工程就得停工整顿,工期就废了。”
老刘听明白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毁工程。”
“杀人是附带的。工程垮了,杨厂长担责,两千万试点项目流产,这才是目的。”
王建国敲了敲桌面上那张纸条。
“还有一个问题。刘二愣的介绍信上写着马德志的名字。马德志之前被公安审过,供出了冯国强。按理说他应该老实了,但他不但没老实,反而又塞了一个人进来。这说明什么?”
老刘想了想。
“有人在马德志被审完之后又联系了他,给了新的指令。”
“对。周德发进去了,孙副局长停职了,冯国强也暴露了。但还有人在外面,能指挥得动马德志这个级别的人。”王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转过来给老刘看。
“影子人。”
老刘盯着那两个字,没吭声。
这时候电话响了。
老刘接起来,听了几秒,慢慢放下话筒。
“马德志家没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邻居说他今早六点多就出门了,拎着个旅行袋,说是出差。”
旅行袋。出差。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
马德志是行政科的人,职务不高但掌握临时工审批、物资调配、通讯联络的权限。被审过一次,供出了冯国强,没被拘留——证据不够,只够内部处分。他利用还没被正式撤职的窗口期,塞了刘二愣进来,完成破坏任务后,自己也消失了。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排练过的。
“老刘。三件事,立刻办。”
“你讲。”
“第一,联系刘队长,对马德志发协查通报。重点方向——天津河西区。同时让天津方面监控那个电话号码。”
“行。”
“第二,刘二愣的介绍信是大兴区劳动服务站开的,你派人去核实。我打赌,这份介绍信跟当初张运来那份一样,是伪造的。”
“没问题。”
“第三——”王建国走回桌前,在平面图上画了三个圈。
“一号线、二号线、三号线。每条线安排两个人,24小时不间断值守。白天跟着施工队,晚上蹲在工地。”
他在二号线的圈上多画了一道杠。
“重点看三个地方——焊接施工区、电气控制箱、混凝土拌合站。二号线的电气控制箱刚装完还没验收,这个阶段最容易被动手脚,盯紧了。”
“六个人?我保卫科拢共就十二号人——”
“不够找杨厂长借。厂武装部不是有民兵连吗?调一个班过来。”
老刘犹豫了两秒,点头。
“行,我去跟杨厂长说。”
王建国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查那张恐吓字条的纸。最普通的作业本纸,铅笔字。厂里用作业本纸的地方不多,传达室、行政科、后勤处。马德志办公桌上有没有同款的作业本,让人去翻一眼。”
老刘记下来。
王建国出了保卫科,沿着走廊往技术科走。
脑子里系统面板弹出一行红字:
【紧急预警:今夜22:00—次日凌晨02:00,二号线电气控制箱区域存在高概率异常活动】
【建议:提前布防】
他脚步顿了一下。
二号线。电气控制箱。
刚才他在平面图上多画那一道杠的时候,还只是直觉。现在系统把概率算出来了。
王建国没进技术科,转头往杨厂长办公室走。
“杨厂长,马德志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
“今早六点多,拎着旅行袋走的。老刘已经联系公安发协查了。”
又是沉默。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工程……还保得住吗?”
王建国握着话筒,看着窗外正在运转的塔吊。
“保得住。但我需要您配合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厂办发一个通知,就说一号线钢筋笼坍塌事故原因已查明,系施工操作不当,已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
“你要放假消息?”
“让对方以为我们没查出人为破坏。他们越觉得安全,下一次动手就越大胆,露出的破绽也越多。”
杨厂长那边沉了五秒。
“行。明早发。”
电话挂了。
王建国放下话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十七分。
距离今夜十点,不到八个小时。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电筒和一把螺丝刀,塞进公文包,戴上安全帽,推门出去。
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二号线电气控制箱,他得先去看一眼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