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投票的结果在傍晚出来了。三比二。赞成狼人血方案的两票是文森特和那个白发老人,反对的两票是阿尔弗雷德和玛格丽特。年轻女人弃权。文森特被卡洛斯关在拘留室里,但他的票由副手代投,合法有效。方案通过了。
阿尔弗雷德站在议会大楼门口,手里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文件。纸很轻,风一吹就飘。他攥紧了,纸皱了,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玛格丽特站在他旁边,戴着眼镜,看着远处的暗红色天空。
“你投反对,文森特会记恨你。”
“他早就恨我了。”
“他恨你什么?”
“恨我还活着。他的女儿死了,我的女儿也死了。但他觉得我的女儿还有希望,他的女儿没有。他的女儿被清道夫杀了,我的女儿还在封印室里,还算活着。”
“你女儿不算活着。”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
玛格丽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老了。
“阿尔弗雷德。莱恩会拦吗?”
“会。”
“他拦得住吗?”
“不知道。但他会拦。”
“我们呢?我们拦吗?”
“我们站在这里,就是拦。”
他们把文件交给了卡洛斯。卡洛斯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发电厂的方向。
“我去告诉他。”
“他知道了。”
“知道和告诉不一样。”
卡洛斯走下台阶,走进暗红色的光里。他的背影在废墟中穿行,黑色制服,银色徽章,步伐很稳。风吹起他的衣角,翻了一下,又落下。
发电厂的废墟里,莱恩坐在碎石堆上,左手拿着保温杯,右手吊在胸前。他喝了一口热巧克力,不甜,三勺,自己泡的。伊诺坐在他旁边,手背上的金色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芙蕾雅站在门口,骨刀插在腰间,看着卡洛斯走来的方向。
“他来了。”
“谁?”
“卡洛斯。”
卡洛斯走进厂房,停下。他看着莱恩,从口袋里摸出那份折好的文件,展开,递过去。莱恩没有接。左手拿着杯子,右手废了。卡洛斯把文件放在他旁边的碎石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方案通过了。三比二。文森特赞成,白发老人赞成,年轻女人弃权。阿尔弗雷德反对,玛格丽特反对。”
“什么时候执行?”
“明天。安全部队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批抽血对象是东区收容所的平民。他们已经变异了,还没变成吸血鬼。抽他们的血,冻起来,当疫苗用。”
“平民变异了,也是人。”
“他们不是人了。他们的眼睛已经开始变红。再过几天,就会变成吸血鬼。”
“那就等几天。等他们变成吸血鬼,你再杀。”
“等不了。他们变成吸血鬼之前,会先攻击收容所的人。守卫挡不住。”
“那就调清道夫。”
“清道夫不够。你的人都在这里了。”
莱恩放下保温杯,左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他站着。他看着卡洛斯的眼睛,深灰色的,没有表情。
“卡洛斯。你不会执行的。”
“为什么?”
“因为你关了自己的养父。你关他,不是因为规则,是因为你不忍心。不忍心看到平民被抽血,不忍心看到狼人被抽干,不忍心看到我站在这里一个人拦。”
“我关他,是因为他违规。”
“他违规,你早就可以关。你为什么等了一天?”
卡洛斯的手指收紧。“因为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该不该做。规则说,他违规了,我该关。规则没有说,抽平民的血是对是错。规则只规定了程序,没有规定对错。我执行了程序,关了他。但方案还是通过了。程序是对的,结果呢?”
“结果不一定对。”
“那怎么办?”
“不执行。”
“文森特会执行的。他被关了,但他的副手还在。安全部队听他的副手的话,不听我的。”
“那你的审判庭呢?”
“审判庭的人不够。安全部队有两百人。审判庭只有十二个。打不过。”
“那就不打。拦。”
“怎么拦?”
“站在收容所门口。不让安全部队进去。他们抽平民的血,先抽你的。”
卡洛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知道自己会输、但还是要试试的表情。“你和我父亲一样。不,你和我父亲不一样。我父亲会说,‘这是规则,执行。’你会说,‘这是规则,但不对。’”
“你父亲是谁?塞缪尔·格雷,还是文森特·格雷?”
“两个都是。一个生我,一个养我。生我的人死了,养我的人被我关了。我没有父亲了。”
“你有。你还有阿尔弗雷德,还有玛格丽特,还有你自己。”
卡洛斯转过身,看着厂房外面暗红色的天空。月亮还在,血色还在。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吹干了他嘴唇上的裂口,血渗出来,他没有擦。
“莱恩。你什么时候去狼人荒原?”
“等公爵死了。”
“公爵不会死。他的心脏愈合了,你的光灭了,手废了。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要打。”
“你死了,谁去荒原?”
“伊诺。芙蕾雅。艾薇儿。”
“她们也死了呢?”
“那就没有人去了。荒原消失,伦敦消失,人类世界消失。三个世界一起消失。”
“你不怕?”
“怕。但怕没有用。”
卡洛斯走下碎石堆,走向厂房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银色的,小小的。一枚徽章,审判庭的。他把它放在碎石上,没有回头。
“莱恩。如果明天安全部队去收容所,我会站在门口。不是用审判庭的身份,是用我自己的身份。”
“你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一个不想再签字的人。”
他走了。莱恩看着那枚徽章,银色的,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冷光。他没有捡,左手垂在身侧。
伊诺走过来,蹲下,捡起徽章。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规则之外,还有人心。”
“他刻的?”
“也许。”
她把徽章放进口袋,站起来。
“莱恩。你明天去收容所吗?”
“去。”
“你拦得住吗?”
“拦不住也要拦。”
“你拦了,文森特的副手会开枪。”
“开就开。”
“你死了,谁去荒原?”
“你去。”
伊诺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你总是把事推给我。”
“不是推。是交。交给你,我放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很淡,像快要消失的月光。
“莱恩。”
“嗯。”
“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还有光。不是那道光,是你自己的光。”
莱恩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厂房。碎石堆上,那份文件被风吹开了,纸张翻动,哗啦哗啦响。伊诺走过去,用碎石压住。
远处,暗红色的光又暗了一度。月亮还在,血色还在。公爵还在愈合。
厂房里,莱恩靠着铁架坐在地上。他把绷带解开了,露出右手的伤口。掌心烧焦的皮肉正在结痂,黑色的,硬硬的,像一层壳。他没有感觉。他用左手摸了摸,不疼,不痒,只是存在。
他把绷带重新缠上,缠得很紧,勒得左手也疼了。疼了好,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那道光在手心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一个人翻了个身,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