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走了之后,艾薇儿从厂房深处走出来。她一直在听,从莱恩和卡洛斯开始说话的时候就在听。她没有出来,是因为不想打断。现在卡洛斯走了,她出来了。她的长刀背在身后,刀身弯了,刀鞘裂了,但她没有换。弯刀也是刀,裂鞘也是鞘。她用布条缠了几圈,裂口不露了,但还能用。
“莱恩。你去狼人荒原,我陪你去。”
“你的光还没恢复。”
“恢复了。够打。”
“你的长刀弯了。”
“弯了也能砍。”
“你的脖子还有伤。”
“结了痂。不疼了。”
她走到他面前,把弯刀从背上取下来,竖在地上。刀身弯了,立不稳,靠着铁架才站住。她松开手,刀晃了几下,停了。
“艾薇儿。你为什么一定要去?”
“因为你在去。”
“你怕我死?”
“怕。更怕你死的时候我不在。”
莱恩看着她,左手垂在身侧。他想伸手,但右手废了,左手离她远。他没有动。
“艾薇儿。你母亲死了,你父亲变成了吸血鬼,你弟弟死了。你没有家人了。”
“有。你就是。”
“我不是。我是编号013。一个容器。”
“你是莱恩。不是编号。”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灰蓝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两口深井。井底有光,不是那道光,是她自己的光。
“莱恩。你答应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答应过,不会死。在地铁车厢里,你救了我。我说,‘你是谁?’你说,‘莱恩。’我说,‘名字真长。’你没有笑。后来你笑了。你笑的时候,光在亮。现在光灭了,你也要笑。不笑也没关系,活着就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逼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莱恩看着她,左手抬起来,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围巾是伊诺送的,洗了很多次,洗衣皂的味道淡了,但还在。他闻了一下,放下了手。
“艾薇儿。狼人荒原很冷。你的衣服不够。”
“我带了你那件红色风衣。”
“那件不是我的。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了。”
她把红色风衣从厂房角落的箱子里拿出来,抖了抖,披在他身上。风衣很大,他的身子太瘦,撑不起来。空荡荡的,像一件袍子。
“你太瘦了。”
“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你还要打公爵。”
“公爵死了才去荒原。公爵没死,我不去。”
“他会死。卡洛斯说的。文森特的副手会抽平民的血,抽完血,平民会变成吸血鬼。变成吸血鬼,清道夫会杀。杀了,公爵就少了一些兵。兵少了,他就没那么快站起来。”
“他不需要兵。他一个人就能杀光我们。”
“他不会一个人来。他会带着赫尔曼,带着贵族们,带着那些被抽血的平民变成的吸血鬼。他会用人海战术。他会让那些平民冲在前面。清道夫不忍心开枪,他们就会被平民杀死。平民死了,公爵在后面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就是这样做的。他变成吸血鬼之后,带着一群低级吸血鬼攻打议会的监测站。监测站有十二个清道夫,都是他以前的队友。他不忍心开枪,他让他们先开枪。他的队友不开枪,因为那是他。他冲进去,杀了六个。六个队友,死在自己人手里。”
“你父亲后悔吗?”
“他后悔。但他控制不了。公爵的血在命令他。他必须杀。不杀,公爵会杀他。”
“那你恨公爵吗?”
“恨。恨他让我父亲变成了杀人犯。”
“你父亲已经是杀人犯了。不管是不是公爵的命令,他杀了人。”
艾薇儿没有说话。她把弯刀从铁架旁边拿起来,插回背上。刀鞘裂了,但布条缠得紧,刀身进去了,卡住了。她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莱恩。你刚才说,你死了,伊诺去荒原。伊诺死了,芙蕾雅去。芙蕾雅死了,我去。我去不了呢?”
“那就不去了。荒原消失,伦敦消失,人类世界消失。三个世界一起消失。”
“你不怕?”
“怕。但怕没有用。”
“有用。怕了才会想。想了才会找到办法。”
“你找到办法了吗?”
“找到了。你活着。你活着,就有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暗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银白色头发在风中飘着,缠在一起,很久没洗了,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事情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清晰。
“莱恩。明天收容所。你站在门口,我站在你旁边。”
“你的刀拔不出来。”
“那就用刀鞘打。”
“刀鞘能打死人吗?”
“打不死,但能打疼。疼了,他就会退。退了,你就少挨一颗子弹。”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开枪?”
“文森特的副手会。他叫马库斯。他是文森特的人。他开枪从不犹豫。”
“你见过他?”
“见过。在议会大楼。他站在文森特身后,不说话。他的眼睛很冷,像蛇。他杀过人,不止一个。”
“你怕他?”
“不怕。怕的是他身后的人。那些安全部队的人,都是普通人。他们有家人,有孩子。他们不想开枪,但命令下来了,他们会开。他们不开,会被关。关了,家人就没钱生活。”
“你理解他们?”
“理解。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远处,暗红色的光更淡了。月亮还在,血色还在。公爵还在愈合。莱恩知道,因为那道光告诉他。不是亮,是动。像一个人在数日子。
他站起来,红色风衣从肩膀上滑落。他用左手接住,重新披上。风衣很大,他的身子太瘦,但他没有脱。这是艾薇儿给他的,他穿着。
“艾薇儿。”
“嗯。”
“明天收容所。你站在我旁边。”
“好。”
“你的刀拔不出来,就用刀鞘。”
“好。”
“刀鞘打断了,就用拳头。”
“好。”
“拳头打不动了,就用头。”
“好。”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跟了一辈子、甩不掉的无奈。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红色风衣上,白色的,很显眼。他没有拍掉。他站在厂房门口,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吊在胸前。那道光没有亮。
伊诺从厂房里走出来,手里没有保温杯。她的短刃插在腰间,刀鞘是维克用旧靴子改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她站在莱恩另一边,三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暗红色的天空。
“莱恩。明天收容所。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去看着马库斯。他开枪,我挡。他开第二枪,芙蕾雅挡。他开第三枪,艾薇儿挡。他开第四枪,没有人挡了。你站在最后面。你活着,去荒原。”
“你们死了,我一个人去荒原?”
“你一个人。”
“我去了也封不了基点。光灭了,手废了。”
“你去了就行。站在那里,让他们看着你。看着你,他们就知道,还有人没放弃。”
莱恩没有说话。他把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风很大,冷。
他在心里数——明天。收容所。马库斯。安全部队。平民。抽血。他拦。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三个人身上,没有人拍掉。他们只是站着,像三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