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是在投票结果出来的那天深夜回到发电厂的。他开的车是维克的,车头灯碎了一盏,保险杠凹进去一块,引擎盖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路上撞死的一只变异野狗。他从驾驶座爬出来,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拿着圣经。那本圣经边缘磨毛了,书页泛黄,但完整。没有少一页。
莱恩从厂房里走出来,看到他的脸,就知道诺丁山之行没有白去。奥古斯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熬夜。他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从伦敦到诺丁汉,从诺丁汉回伦敦,中间没有停过。
“神父。凯瑟琳的家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蓝色的大门还在,苹果树还在。门不是蓝色的了,漆掉了,变成了灰色。苹果树还在,结了果,青的,很小,没人摘。”
“你见到他们了?”
“见到了。她母亲。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眼睛看不见了,但耳朵很灵。她听到我的脚步声,问,‘谁?’我说,‘我是凯瑟琳的同事。’她说,‘她死了吗?’我说,‘死了。’她说,‘怎么死的?’我说,‘执行任务,牺牲了。’她说,‘她走的时候疼不疼?’我说,‘不疼。很快。’她说,‘那就好。’然后她就不说话了。我把徽章放在她手心里。她摸了摸,说,‘银的。’我说,‘是的。’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银色的东西。’然后她哭了。没有声音,眼泪流下来,滴在徽章上。”
“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站在那里,等她哭完。哭完了,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奥古斯。’她说,‘奥古斯神父?’我说,‘是。’她说,‘你为她祷告了吗?’我说,‘祷告了。’她说,‘上帝听见了吗?’我说,‘听见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在听。’”
奥古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徽章,银色的,编号056。凯瑟琳的。他把它放在手掌心,看了很久。
“她母亲还给我了。她说,‘你留着。你比我还记得她。’”
他把徽章放回口袋,拍了一下。
莱恩看着他,左手垂在身侧。“神父。你还要去守城吗?”
“去。你们的荒原,我的伦敦。你们去打狼人,我在这里等公爵。”
“你的左臂还没好。”
“好了。不疼了。”
“你骗人。”
“骗就骗。”
奥古斯走进厂房,把圣经放在铁架上。他翻开某一页,用手指按住一段文字。灯光暗了,看不清字。他没有手电筒,就不看了。合上圣经,抱在怀里。
“莱恩。你什么时候去荒原?”
“等公爵死了。”
“公爵不会死。你的光灭了,手废了。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要打。”
“你死了,谁去荒原?”
“伊诺。芙蕾雅。艾薇儿。”
“她们也死了呢?”
“那就没有人去了。”
“我去。”
“你去不了。你的左臂还没好。你连圣经都拿不稳。”
奥古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老了。他老了,手没有力气了。但他不认。他把圣经放在铁架上,用右手握住,握紧了。
“莱恩。你去荒原之前,让我给你祷一次。”
“你不是不信上帝吗?”
“信。信祂不在。但祂的话在。话在,人就能活下去。”
他翻开圣经,念了一段。“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念完了,合上圣经。
“祷完了?”
“祷完了。”
“上帝听见了吗?”
“听见了。因为我在听。”
奥古斯把圣经递给莱恩。莱恩没有接,右手废了,左手太远。奥古斯把圣经放在他旁边的碎石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你留着。去荒原的时候带上。那里的雪很大,字会被雪盖住。盖住了,你就擦掉。擦不掉,就记住。记住了,就不需要圣经了。”
“你不是说活人不需要圣经吗?”
“你不是活人。你是快死的人。快死的人需要。”
奥古斯转身,走到厂房门口。他看着暗红色的天空,月亮还在,血色还在。风吹乱了他的白发,他没有理。
“神父。你留在伦敦,怎么守城?”
“站在那里。站在议会大楼门口。站在收容所门口。站在你们离开的地方。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文森特的副手开枪。看着平民被抽血。看着卡洛斯拦。看着阿尔弗雷德签字。看着玛格丽特摘眼镜。看着所有人做选择。”
“你不做选择?”
“我做不了。我的手在抖。但我能看。看了,记住。记住了,以后的人就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烂掉的。”
奥古斯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小小的,银色的。一把钥匙。他把它放在门框上,用碎石压住。
“这是什么?”
“凯瑟琳家的钥匙。她母亲给我的。她说,‘你下次来,不用敲门。’”
“你还会去吗?”
“会。等公爵死了。”
“公爵不会死。”
“那我就等不到那天了。”
奥古斯走出发电厂,走进暗红色的光里。他的背影在废墟中穿行,旧神父袍被风吹得翻动,左臂的绷带露出来,白色的,很刺眼。他没有回头。
莱恩站在厂房门口,左手拿着圣经。书很重,他的手在抖。他抱紧了,放在胸口。那道光没有亮,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在胸口,在心脏旁边。它在听。
伊诺从厂房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神父走了?”
“走了。”
“他会回来吗?”
“会。等公爵死了。”
“公爵不会死。”
“那他就回不来了。”
她看着奥古斯消失的方向,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
“莱恩。你也会回不来吗?”
“也许。”
“那我也回不来。”
“你回来。你还要去荒原。”
“你去不了,我才去。你去得了,我不去。”
“你去。你还要找到你的父亲。”
“找到他,他也不会认我。”
“不需要他认。你认他就行。”
伊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很淡,像快要消失的月光。
“莱恩。”
“嗯。”
“你明天去收容所,我也去。你站在门口,我站在你后面。马库斯开枪,我挡。”
“你挡不了。他的枪很快。”
“快也要挡。”
她把短刃从腰间拔出来,刀刃上有缺口,没有磨。她用手指摸了摸缺口,不锋利了,但还能刺。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拍掉。
远处,暗红色的光更淡了。月亮还在,血色还在。公爵还在愈合。
莱恩抱着圣经,转身走进厂房。那道光在手心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一个人在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