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风也停了。不是天晴,是雪下完了,云层还在,厚厚的,灰白色的,像一床旧棉被压在头顶。莱恩的左手已经握不住树枝了。不是冻僵,是没力气。他的手指蜷着,伸不直,也握不紧。树枝掉在雪地里,他没有捡。他用左臂夹着背包,一步一步往前挪。伊诺走在他前面,她的腿也在抖,但没有停。
“莱恩。你的树枝掉了。”
“捡不起来了。”
“我帮你捡。”
“不用。走。”
伊诺停下来,弯腰捡起树枝,塞进他左臂的臂弯里。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冰凉的,硬的,像石头。她的手也凉,但还有温度。
“你的手比我的还冷。”
“没知觉。”
“没知觉也冷。冷会冻死。”
“死不了。”
“你不死,手会废。”
“已经废了。”
他把树枝夹紧,继续走。树枝在他臂弯里晃来晃去,他没有力气夹住它了,但它没有掉。伊诺帮他扶着。
芙蕾雅走在最前面,骨刀在手,刀身上的符文被雪糊住了,她用手指刮掉,看了一眼,又糊上了。她没有再刮。她记住了顺序,四百一十二个名字,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她都记得。不需要看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不是白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巨大的,比伦敦的月亮大两倍,比昨晚的月亮大一圈。它挂在北边的天空,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月光照在雪地上,不是白色的,是银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莱恩抬起头,看着月亮。他的睫毛上结了冰,看不清月亮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光。不是那道光,是月光。冷的,硬的,像刀。
“这月亮怎么这么大?”伊诺也抬起头。
“狼人荒原的月亮一直这么大。”芙蕾雅没有抬头,她看惯了。
“地球上的月亮没那么大。”
“这里不是地球。这里是狼人荒原。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也有月亮?”
“有。不是同一个。这个月亮是源裂开的时候从那个死去世界带过来的。它不发光,反射的是那个死去世界的光。那个世界死了,但光还在。”
“光还在,世界就不算死。”
“算死。光还在,但没有人了。只有影子。”
伊诺低下头,看着雪地。雪地上有脚印,不是她们的。是狼的,很大,比普通的狼大两倍。爪印很深,陷进雪里,冻住了,边缘很锋利,像刀刻的。
“有狼。”
“不是狼。是狼人。变异的狼人。被污染了,没有理智了。”芙蕾雅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爪印。“新鲜的。昨晚留下的。它就在附近。”
莱恩看着周围。雪地很平坦,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遮挡。如果变异狼人冲过来,他们没地方躲。
“芙蕾雅。你能打过它吗?”
“以前能。现在不一定。我的血统快灭了。”
“伊诺呢?”
“我的血统也快灭了。”
“那怎么办?”
“站着。让它看着。它看到我们,会犹豫。狼人的血统还在,它会认出来。我们是同类。它犹豫了,就不会扑。它走了,我们就安全。”
三个人站在雪地里,没有动。风停了,雪停了,月亮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莱恩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吊在胸前,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觉得自己像一棵树,一棵被雪压弯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远处传来一声低吼。不是咆哮,是呜咽。像狗被踩了尾巴,像狼在哭。吼了一声,然后没了。
“它走了。”芙蕾雅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哭了。变异了还会哭,说明它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是谁,就不会攻击同类。”
“它还记得你?”
“它记得我的味道。我的血统是纯的,白牙部落的。它也是白牙部落的。我们是同一个祖先。”
“它是谁?”
“不知道。但它的爪印我认识。它缺了一个脚趾。左前爪,中间那个脚趾断了。以前被猎人的夹子夹断的。”
“你认识那只狼?”
“认识。它叫灰背。是我父亲的朋友。它变成这样,我父亲会难过。”
芙蕾雅把骨刀插回腰间,继续走。莱恩跟在后面,伊诺跟在莱恩后面。三个人没有再说灰背的事。它走了,也许还会回来,也许不会。也许它会一直在这片荒原上游荡,直到污染把它彻底变成怪物,直到有人杀了它,直到它倒下,直到雪把它盖住。
月亮升高了。更大了。它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有一层雾裹着。莱恩盯着它看了几秒,眼睛花了,再看雪地,雪地在转。他摇了摇头,不晕了。他的身体在抗议,但他不听。
“莱恩。你饿吗?”伊诺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他。
“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的手没力气了。不吃,连路都走不动。”
他用左手接过饼干,塞进嘴里。干,硬,没有味道。他嚼了几口,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他弯腰,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雪化了,水带着饼干碎屑咽下去了。他又抓了一把,又咽了。
“够了。今天的饼干够了。”
他把剩下的半块还给伊诺。她接过,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她也抓了一把雪,咽了。
芙蕾雅没有吃。她不饿,不是不饿,是她不想吃。她的族人死了,她不想一个人吃东西。她不吃,也不会死。她的血统还在,血统会消耗她的脂肪,她的肌肉,她的骨头。她瘦了很多,兽皮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芙蕾雅。你吃一点。”伊诺把剩下的饼干递给她。
“不吃。”
“你不吃,会死。”
“死就死。”
“你死了,谁带我们去裂缝?”
“你们自己去。一直往北走,看到暗红色的光,就到了。”
“你不去,你的族人怎么办?”
“我的族人死了。”
“还有十三个活着的。在山洞里。等你回去。”
芙蕾雅停下来,看着伊诺。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健康的亮,是烧到最后、快要灭了的亮。她接过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她没有抓雪,干咽。饼干卡在喉咙里,她的脖子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够了。今天的愧疚够了。”
她转身继续走。伊诺看着她的背影,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没有跟上去,她等莱恩走过来。
“莱恩。芙蕾雅会死吗?”
“会。每个人都会。”
“她快了吗?”
“不知道。也许快,也许不。她的血统还在,还能撑一段时间。”
“你呢?你快了吗?”
“不知道。我的光灭了,手废了。但我还站着。”
“站着不算活着。”
“算。站着就能走。能走就能到裂缝。能到裂缝就能封。能封就能救人。”
“你救了人,谁救你?”
“没人救。不需要。”
伊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很淡,像快要消失的月光。她用手指摸了摸,不疼。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握住那把短刃的刀柄。刀柄是木头的,被汗浸透了,又干了,裂了几道缝。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
“走。芙蕾雅走远了。”
她追上去。莱恩跟在后面。月亮还在,巨大的,银白色的,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他伸出手,左手。够不到。他把手放下,垂在身侧,任由冷风灌进袖口。
风吹过荒原,卷起一片雪沫,落在三个人留下的脚印上,慢慢填平。不出半天,这些痕迹就会消失。但路还在。只要还在走,路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