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的拳头越来越轻。第一拳把狼人打退了两步,第二拳让它晃了一下,第三拳只让它的头偏了偏。它的鼻梁断了,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雪地上,红色的,不是暗红色的。它还没有被完全污染。它犹豫了,没有继续扑。它站在雪地里,看着莱恩,暗红色的眼睛里有挣扎。
“滚。”莱恩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玻璃。
狼人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听懂了。不是语言,是那道光在命令它。光没有亮,但在动。它的身体在颤抖,血统在尖叫,两条命令在打架——公爵的血让它扑,源的光让它退。它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跑了。其他狼人停下来,看着它跑远的背影,没有追,也没有继续攻击。圈子还在,但没有缩小。
伊诺握着短刃,刀刃上全是缺口。她的左手在抖,右手腕上的围巾被血浸透了,血从指缝间滴下来。她感觉不到疼。不是没知觉,是疼过了。她用短刃指着最近的一只狼人,刀尖在它眼前晃。
“你也想滚吗?”
它没有动。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但里面有光。不是那道光,是它自己的光。狼人的光,金色的,很淡,和伊诺手背上的纹路一样的颜色。它在犹豫。
“你的血统还在。你记得自己是谁。”伊诺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受伤的狗。“你记得白牙部落,记得族长,记得芙蕾雅,记得雪,记得月亮。”
那只狼人的耳朵竖了起来。它听到了“芙蕾雅”,眼睛转向她。芙蕾雅站在雪地里,骨刀还卡在第一只狼人的头骨里。她的拳头在流血,骨节露出来了,白森森的。她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狼人。
“灰背。是你吗?”
那只狼人的身体震了一下。它的嘴张开,发出了声音。不是咆哮,是呜咽。像狗被踩了尾巴,像狼在哭。和几天前在雪地里听到的一样。
“灰背。你还记得我。”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它的身体在抖。它的眼睛从暗红色变成了金色,又变回了暗红色。它在挣扎。
“你的脚趾断了一个。左前爪,中间那个。被猎人的夹子夹断的。我帮你包扎的。用我的衣服撕成的布条。你不让我碰,咬了我一口。咬在我的手臂上。伤口还在。你看。”芙蕾雅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面有一道疤,很老了,白色的,和皮肤融为一体。
灰背低下头,看着雪地。它的嘴在动,没有声音。它在说话,但说不出来。污染吞了它的声音。
“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芙蕾雅走到它面前,伸出手。灰背没有躲。她摸了摸它的头,手在它的耳朵后面停了一下。它的毛很硬,很脏,打结了。她没有嫌弃,只是摸。
“灰背。你还能回来吗?”
它的眼睛又变成了金色。亮了一下,又灭了。它的身体不再抖了。它低下头,用鼻子顶了顶芙蕾雅的手掌。她的手在流血,它舔了一下。舌头粗糙,像砂纸。不疼。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等裂缝合了,污染退了,你再回来。”
灰背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它转身,慢慢走进雪幕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没有再回头。
其他狼人看着灰背走远,有的跟了上去,有的没有。剩下的五六只站在雪地里,眼睛暗红色的,但没有攻击。它们在等。等什么?等裂缝的召唤,等公爵的命令,等自己彻底变成怪物。
伊诺放下短刃。她的手在抖,握不住了。她把短刃插回腰间,刀鞘的绳子断了,刀鞘掉了。她捡起来,塞进口袋。
“芙蕾雅。它们还会攻击吗?”
“不会。它们看到灰背走了。灰背是它们的头狼。头狼走了,它们不知道该听谁的。”
“那它们会听谁的?”
“没有人。等裂缝合了,污染退了,它们会恢复。也许恢复不了。也许永远都是这样。半人半狼,半清醒半疯。”
“那怎么办?”
“杀了它们。或者放了它们。你选。”
伊诺看着那些狼人。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但里面还有光。很淡,但能看到。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深海列车,想起了失控的时候扑向莱恩,想起了他抱着她,喊她的名字。她没有杀它们。
“放了。”
芙蕾雅没有问为什么。她走到那些狼人面前,挥了挥手。“走。走得远远的。”
它们没有动。她又挥了一次。“走。”
第一只动了。转身,走向雪幕。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都走了。最后一只站在雪地里,看着芙蕾雅。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但里面的光很亮。它用鼻子顶了顶芙蕾雅的手,转身走了。
雪地上只剩下三个人,和那只被芙蕾雅用骨刀砍死的狼人。它的头骨上还插着骨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芙蕾雅走过去,握住刀柄,拔出来。骨头卡得很紧,她拔了两下,没动。第三下,她一只脚踩在狼人的头上,两只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刀出来了。狼人的头骨裂开了,脑浆流出来,冻住了。
“芙蕾雅。你杀了它。它是你的族人。”
“是。它已经不是狼人了。它变成了怪物。我不杀它,它会杀我们。杀了我们,它会去杀山洞里的族人。它不认识他们了。它只认识血。”
“你难过吗?”
“难过。但难过没有用。”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只狼人的尸体。雪慢慢盖住它,先盖住脚,再盖住身体,再盖住头。天亮之前,它就会消失。和灰背一样,和那些走了的狼人一样。
莱恩靠着裂缝旁边的一块石头,左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围巾(伊诺送的)包在外面,沾满了雪。那道光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刚刚跑完长跑,喘着气,还没停下来。
“莱恩。你的光在动。”伊诺蹲在他旁边。
“它在喘。”
“光也会喘?”
“光会累。”
“你也会累。”
“累。但还没死。”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腿在抖,右手吊着,左手扶着石头。他站直了,看着裂缝。暗红色的光还在,脉动的频率没有变。咚,咚,咚。像倒计时。
“伊诺。你的手腕还疼吗?”
“不疼。没知觉了。”
“你的围巾还我。”
她把围巾从右手上解下来,还给他。围巾上沾着血,她的血,还有莱恩的血。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羊毛的,有些扎手。洗衣皂的味道没了,只有血的味道。
“伊诺。你父亲的血还在裂缝上。”
“还在。”
“你摸了。”
“摸了。”
“什么感觉?”
“冷的。硬的。像石头。”
“他死了。但他的血还在。血在,他就没完全消失。”
伊诺看着裂缝上那块巴掌大的灰色边缘。她父亲的血液凝固在那里,暗红色的光吞不掉它。它在那里,等了二十年。
“莱恩。你也会死。你的血也会洒在裂缝上。也会变成石头。也会等。等谁来摸?”
“你。”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手很凉,指腹上有茧。他的手也在抖。
“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裂缝。”
她松开手,转身看着裂缝。暗红色的光在她的脸上跳动。
“莱恩。你什么时候用血?”
“现在。”
“你的光还没亮。”
“不需要光。需要血。”
他走到裂缝前,伸出左手。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口子,是刚才打狼人的时候划破的,血还在流。他把手指按在裂缝上。暗红色的光吞没了他的手指。他的血在光中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裂缝的边缘颤了一下。缩小了一指宽。他的手缩回来。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比刚才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用。”
“有用。”
“再来。”
他又把手指按上去。裂缝又颤了一下。又缩小了一指宽。手指上的伤口不流血了,不是愈合了,是血不够了。他咬破另一根手指,按上去。颤。缩。咬破。按。颤。缩。他的嘴唇上全是血,他的脸上也沾了血。他的左手在抖,但手指一直按在裂缝上。
伊诺没有拦她。芙蕾雅也没有。她们知道拦不住。
莱恩的左手按在裂缝上,很久没有拿下来。他的血在流,裂缝在缩,但很慢。他的视线在模糊,耳朵在嗡嗡响。他快撑不住了。
那道光在手心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一个人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