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的左手从裂缝上滑落,不是因为害怕,是手没力气了。手指蜷着,伸不直,也握不紧,指甲缝里全是血,自己的血,裂缝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身体在抗议。用了太多力气,流了太多血,撑不住了。
伊诺扶住他,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也很凉,但还有温度。她的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很淡,像快要消失的月光,但还在。
“莱恩。你的手废了。”
“没废。只是没力气了。”
“没力气和废了有什么区别?”
“没力气还能恢复。废了恢复不了。”
“你能恢复吗?”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动了一下。很慢,但能动。他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疼说明还有知觉,还活着。
芙蕾雅走过来,手里拿着骨刀,刀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她的手掌上缠着兽皮,血从里面渗出来,暗红色的,不是鲜红的。
“莱恩。你的血让裂缝缩了四指宽。”
“四指。”
“四指。你的手指太细了。”
“下次用拳头。”
“拳头流血少。”
“那就用头。”
芙蕾雅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光。“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珍惜自己。”
“知道。但不珍。”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右腿在抖,左腿也在抖,但他站着。他看着裂缝,暗红色的光还在,脉动的频率慢了。不是慢,是他的心跳快了。他的心脏在加速,裂缝的心跳没变。咚,咚,咚。他在数,一下,又一下。
“莱恩。你的血不多了。下次再用,也许就醒不过来了。”
“醒不过来就不醒。”
“你不醒,伦敦怎么办?公爵怎么办?”
“艾薇儿。卡洛斯。阿尔弗雷德。”
“他们杀不了公爵。”
“能。他们能。只要我死在这里。他们知道我在死,就不会等了。”
“你在用你的死催他们?”
“在用我的死让他们活。”
伊诺松开他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她在忍。
“莱恩。如果狼人和人类合作,能不能杀公爵?”
“能。狼人的血统能抗污染,人类的子弹能打穿吸血鬼的皮肤。合作了,就能赢。”
“那怎么合作?”
“你去找白牙部落的幸存者。我去找议会。两边谈。”
“你的手废了,光灭了。你拿什么谈?”
“拿命。”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你总是拿命说事。命不够用。”
“够用。一条命换两条命,赚了。两条换四条,更赚。换到最后,所有人都活了,就我死了。”
“那你换到了什么?”
“换到你们活着。”
她没有说话。她把短刃从腰间拔出来,刀刃上有缺口,没有磨。她用手指摸了摸缺口,不锋利了,但还能刺。她插回去,刀鞘的绳子断了,她用手按住刀柄。
“芙蕾雅。你愿意和人类合作吗?”
“愿意。但不是和议会合作。议会骗了我们。文森特骗了我们。阿尔弗雷德也骗了我们。他们知道狼人荒原有基点,他们隐瞒了。他们让我们等死。”
“那和谁合作?”
“和你们。和你,和莱恩,和艾薇儿,和维克,和奥古斯,和疤脸。和那些没有签过字的人。”
“他们人不够。”
“够了。人不需要多。需要够狠。够狠就能赢。”
芙蕾雅把骨刀插回腰间,看着莱恩。“你的手还能签字吗?”
“左手能。”
“那你签。签一个联盟。狼人和人类。从今天起,互相不杀。互相帮忙。一起打公爵。”
“我不会写。左手不会。”
“学。”
她用骨刀在雪地上刻了一个字。不是英文,是狼人的符文。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叉。那是狼人的符号,代表“约定”。刻完了,她把骨刀递给莱恩。“你刻。刻一个人类的字。”
莱恩接过骨刀,用左手握住。刀很重,他的手在抖。他跪在雪地上,在圆圈旁边刻了一个字。不是中文,是英文。一个大写的“L”。莱恩的“L”。他刻得很慢,笔画歪了,但能认出来。
“L是什么?”
“莱恩。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不是莱恩·稳稳吗?”
“太长了。刻不下。”
芙蕾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逗到了、但不好意思笑的表情。她用骨刀在“L”旁边又刻了一个“F”。芙蕾雅的“F”。然后又刻了一个“I”。伊诺的“I”。三个字母并排,歪歪扭扭,但刻得很深。
“联盟成立了。”芙蕾雅说。
“就我们三个?”伊诺问。
“就我们三个。够了。”
莱恩站起来,左手撑着膝盖。他看着雪地上的三个字母。L,F,I。联盟的标志。风吹过来,卷起一片雪,落在字母上,盖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拨开。字母还在,刻得很深,风吹不走,雪盖不住。
“伊诺。你的父亲刻了名字吗?”
“没有。他不会写字。”
“你帮他刻。”
伊诺接过骨刀,在裂缝旁边蹲下来。她把骨刀对准石头,刻了一个“h”。灰爪的“h”。她刻得很深,石头碎屑飞溅。她的手在抖,但没有停。
刻完了。她站起来,把骨刀还给芙蕾雅。她看着石头上的“h”,又看着雪地上的“L”“F”“I”。四个字母,四个人。灰爪死了,但名字还在。
“莱恩。如果联盟能早二十年成立,我的父亲不会死。”
“也许。也许不会。”
“那现在成立,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只要还有人活着。”
伊诺转过身,看着裂缝。暗红色的光还在,脉动还是那个频率。她伸出手,摸了摸裂缝上那块巴掌大的灰色边缘。她父亲的血液凝固在那里,冷的,硬的,像石头。
“父亲。联盟成立了。狼人和人类。你的血没有白流。”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雪。雪落在裂缝上,暗红色的光把雪染成了粉红色。雪化了,水顺着裂缝流下去,被光吞没了。
莱恩站起来,看着南边。白牙部落幸存者的方向,伦敦的方向。他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直。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冻裂的嘴唇。
“走。回去。找他们。”
“你的手能走吗?”
“能。走不快,但能走。”
他转身,迈出第一步。雪很深,腿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伊诺跟在后面,芙蕾雅跟在最后。三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从裂缝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月亮还亮着。裂缝还在跳。但脚印在往前走。
风吹过荒原,卷起的雪慢慢填进脚印里。不出半天,痕迹就会消失。但路还在。只要还有人走,路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