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受伤的。不是枪伤,不是刀伤,是被一块飞溅的碎玻璃划的。圣保罗教堂的钟楼上,公爵灰化的时候,身体里积压了二十年的污染瞬间释放,像一颗小型炸弹。玻璃碎了,石头裂了,灰烬飞了。维克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一块碎玻璃从他的左耳飞过,削掉了半个耳廓。血流了一脸,他用手一摸,手指红了。
“维克!你的耳朵!”米莉跑过来,从医药包里翻出纱布。
“哪只?”
“左边。”
“还好不是右边。右边听得清楚。”
米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她用纱布按住他的耳朵,血还在流,纱布红了,又换一块。维克叼着烟,没有点,烟湿了,被血浸透了。
“维克。你的烟。”
“没事。还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米莉帮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喷出来,混着血腥味。
“疼吗?”
“不疼。没知觉了。”
“你骗人。”
“有一点。”
莱恩从教堂里走出来,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吊在胸前。他看着维克的左耳,纱布包得很厚,血还在渗。那道光在他体内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它在告诉他——维克不会死。耳朵没了,但人还在。
“维克。你的耳朵。”
“废了。”
“还能听见吗?”
“能。用右耳。”
“左边呢?”
“嗡嗡响。像有蜜蜂。”
“那是耳鸣。过几天就好。”
“过几天不好呢?”
“那就一直嗡嗡。”
维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会安慰人。”
“知道。但不学。”
维克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踩灭。他站起来,腿还有点瘸,但没有扶墙。他看着教堂的钟楼,圆顶裂了,玻璃碎了,石头掉了一地。公爵的灰烬被风吹散了,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许在泰晤士河里,也许在某个人的窗台上,也许在裂缝里。
“莱恩。公爵死了。深井会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
“你的手能打吗?”
“能。用左手。”
“左手也废了。”
“没废。还能握拳。”
“拳头打不死深井会。”
“那就用头。”
维克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旧的,边缘磨毛了。他洗了洗,抽出一张。红桃A。他把牌翻过来,让莱恩看到。
“科尔说,红桃代表心。做人要有心。”
“你今天怎么想到说这个?”
“因为今天差点死了。”
他把牌放回去,收进口袋。他看着教堂门口,阿尔弗雷德从里面走出来,灰色西装上全是灰。他的头发也白了,不是染的,是老了。他走到维克面前,看着他包着纱布的左耳。
“维克。你的耳朵。”
“废了。”
“你恨公爵吗?”
“不恨。他死了。”
“你恨深井会吗?”
“没见过。不知道。”
“那你还打吗?”
“打。不打,耳朵白没了。”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退。”
“知道。但不退。”
阿尔弗雷德转身走了。他走向议会大楼的方向,步伐很慢,但很稳。老了,还在走。
维克靠着教堂门口的柱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他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喷出来。左耳的伤口还在疼,不是疼,是嗡嗡响。像有蜜蜂。他用右手捂住左耳,嗡嗡声小了一些,但还在。
“维克。你该去医疗室。”米莉站在他旁边。
“不去。林恩会骂。”
“骂也要去。”
“骂了也不去。”
“那你的耳朵会感染。”
“感染就感染。感染了切掉。切了就不疼了。”
米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疼。”
“知道。但不叫。”
莱恩走过来,站在维克旁边。两个人靠着柱子,看着东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在褪,很慢,但看得到。裂缝在合,源在合。月亮上的裂纹在变小。
“莱恩。你说深井会会来。他们怎么来?”
“不知道。也许从裂缝里来。也许从伦敦来。也许一直在。”
“一直在?”
“议会解散了,文森特在收容所,阿尔弗雷德在收拾文件。他们不出手,因为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人去请他们。”
“谁去请?”
“他们自己。”
维克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踩灭。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黑桃A。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
“莱恩。这张黑桃A,我留着。不给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死了。你活着,这张牌就不吉利。”
“那你给谁?”
“给科尔。烧给他。”
维克转身,走进教堂。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一瘸一拐,但没有停。莱恩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左耳,看着纱布上渗出的血。他没有跟上去。
风吹过教堂门口,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莱恩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他只是在站着,看着东边的天空。
那道光在他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坐在门口,等着太阳出来。太阳不会出来,月亮落了就是白天,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但他还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