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回到发电厂的时候,热巧克力已经凉了。伊诺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杯壁上没有热气。她等了他很久,久到蜂蜜沉到杯底,久到她的手指冻红了。她把杯子递给他,他没有接。他用左手接过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凉的。他喝了一口,甜的。蜂蜜沉在杯底,最后一口最甜。
“你见了卡洛斯?”伊诺问。
“见了。”
“他怎么说?”
“他说我的光和他是同一种。”
“什么意思?”
“都是杀人的光。”
伊诺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光。“你的光是救人的。”
“也杀人。”
“杀的是该杀的人。”
“该不该,谁说了算?”
“你说了算。”
莱恩沉默了几秒。他把保温杯还给她,杯底还有一点蜂蜜,黏黏的,她用手指抹了,舔了一下。
“伊诺。你见过卡洛斯用光吗?”
“见过。暗红色的,灰烬系。能炸东西。”
“他炸过人吗?”
“炸过。”
“你看到了?”
“看到了。在收容所。公爵的军队来的时候,他用光炸了三个吸血鬼。不是炸死,是炸碎。”
“你怕吗?”
“不怕。他救了我。没有他,那三个吸血鬼会扑过来。”
莱恩靠着墙,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发电厂的屋顶,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烟囱旁边。根源管风琴已经不呼吸了,但痕迹还在。他在想,卡洛斯的光和他自己的光,有什么区别。都是光,都能杀人。一个暗红色,一个灰白色。一个叫灰烬,一个叫稳。名字不同,人不同,但光相同。
“莱恩。你在想什么?”
“在想卡洛斯。”
“想他什么?”
“想他会不会来。”
“他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地方去。”
伊诺转身走进厂房。莱恩跟在后面。厂房里的火还在烧,很小,但没灭。奥古斯靠着墙坐着,圣经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维克坐在地上,左耳包着纱布,嘴里叼着烟。米莉在擦枪,疤脸在看地图,芙蕾雅在磨骨刀。所有人都在,都在等。
卡洛斯是在半夜来的。不是从大门走进来的,是从墙上的裂缝钻进来的。他的黑色制服破了,银色徽章歪了,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吸血鬼的。他的左手拿着枪,右手垂着。枪里没有子弹,但他还是拿着。
“卡洛斯。你来了。”莱恩站起来。
“来了。”
“你的脸。”
“被吸血鬼抓的。不深。”
“你的手。”
“废了。”
“你的光。”
“灭了。”
“你还活着。”
“活着。”
他走到火堆旁边,坐下。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他的右手垂着,手指蜷着,指甲缝里有血。他的左手把枪放在地上,枪管是热的,刚开过枪。
“卡洛斯。你杀了几个?”维克问。
“五个。三个低级,两个贵族。”
“你的子弹呢?”
“打完了。最后一发打了一个贵族的眼睛。他死了。”
“你的光呢?”
“用完了。最后一击炸了一个贵族的头。他碎了。”
维克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省。”
“知道。但不省。”
维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卡洛斯。卡洛斯接过,叼在嘴里,维克帮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喷出来。他的手指在抖,烟灰落在手上,他没有拍掉。
“卡洛斯。你为什么回来?”莱恩问。
“因为你在这里。”
“我在这里,你就不走?”
“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也在这条船上。船沉了,你也死。我不想一个人沉。”
莱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道光在他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听到了一句话,抬起了头。
“卡洛斯。你的光灭了。我的光也灭了。我们一样。”
“不一样。你的光还会亮。”
“你的也会。”
“不会。灰烬系的光,灭了就灭了。不会再亮。”
“那你怎么办?”
“用枪。用刀。用拳头。用头。”
“和我一样。”
卡洛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和我没有区别。”
“有。你比我高。”
卡洛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已经忘了怎么笑的生硬的笑。他的笑声很短,像咳嗽。
“莱恩。你学会开玩笑了。”
“被维克逼的。”
维克叼着烟,嘴角动了一下。“别赖我。”
伊诺端着保温杯走过来,递给卡洛斯。杯壁上冒着热气,她刚泡的。四勺蜂蜜,甜的。卡洛斯接过,喝了一口。烫的,甜的。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好喝。”
“伊诺泡的。她放了三勺。”
“四勺。我放了三勺,芙蕾雅加了一勺。”伊诺说。
“为什么加?”
“因为你冷。”
卡洛斯低下头,看着杯里的热巧克力。泡沫在杯壁上慢慢破裂。他没有说话。他喝完,把杯子放在地上。
“莱恩。深井会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
“你的手能打吗?”
“能。用左手。”
“你的左手也废了。”
“没废。还能握拳。”
“拳头打不死深井会。”
“那就用头。”
卡洛斯站起来,把枪插回腰间。他的右手垂着,左手按在枪柄上。他看着莱恩,看着他的右手,看着他的左手,看着他的眼睛。
“莱恩。你和我没有区别。我们都是工具。你是源的工具。我是规则的工具。源灭了,你还有自己。规则灭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们。”
卡洛斯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道光,是他自己的光。他转身,走向厂房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
“莱恩。明天打深井会。你打头阵,我掩护。”
“你的手废了。怎么掩护?”
“用嘴。用牙齿。用头。”
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瘸一拐,但没有停。莱恩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右臂垂着,看着他的左肩一高一低。
“莱恩。他会回来吗?”伊诺问。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地方去。”
风吹过废墟,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莱恩靠着墙,左手搭在膝盖上。
那道光在他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坐在门口,等人回来。他知道他会回来。因为他也没有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