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没有走远。他站在议会大楼对面的巷子里,靠着墙,看着莱恩。他的深灰色眼睛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两块冰冷的石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在等,等莱恩走过来。莱恩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议会大楼门口,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他也站着。两个人都站着,都不动。风吹过街道,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两人之间,没有人拍掉。
“卡洛斯。你在看什么?”莱恩的声音沙哑。
“看你。”
“看我做什么?”
“看你会不会倒。”
“不会倒。”
“你的腿在抖。”
“抖也不会倒。”
卡洛斯从巷子里走出来,步伐很慢,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莱恩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枪,枪里没有子弹。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忍。
“莱恩。你的光又弱了。”
“用多了。”
“你用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
“你的左手还能用吗?”
“能。用一次,歇一会儿。”
“歇够了?”
“够了。”
“那再来。”
他伸出手,掌心亮起暗红色的光。不是打向莱恩,是打向地面。光柱砸在地上,碎石飞溅。莱恩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坑,又抬头看着卡洛斯。
“你在试探我?”
“在看你怕不怕。”
“不怕。”
“你怕什么?”
“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等深井会来。”
卡洛斯收回手。光灭了。他的掌心有烧伤的痕迹,皮肤焦黑。他不疼,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光快灭了。
“莱恩。我的光快灭了。”
“灭了还会亮吗?”
“不会。灰烬系的,灭了就灭了。不像你的光,灭了还会亮。”
“我的光也会灭。灭了自己亮。亮了再灭。反反复复,直到用完。”
“用完了怎么办?”
“用完了就用命。”
“命也会用完。”
“那就用完了。”
卡洛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剩。”
“知道。但不剩。”
卡洛斯转身,走向巷子。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莱恩。你刚才说,你怕来不及。你怕的不是深井会,你怕的是艾薇儿。你怕她等不了。”
“她等得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在。”
卡洛斯没有回答。他走进巷子,消失在暗红色的光里。莱恩站在议会大楼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卷起一片灰烬。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动。
“莱恩。你不追?”阿尔弗雷德从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不追。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地方去。”
阿尔弗雷德走下台阶,走到莱恩面前,把文件夹递给他。莱恩没有接,右手废了,左手太远。阿尔弗雷德把文件夹放在台阶上,用一块碎石压住。
“这是文森特的供词。他签了字。承认自己签了普罗米修斯计划,承认自己签了狼人血方案,承认自己瞒报了狼人荒原的基点数据。他想去自首。但议会没了,没有地方自首。”
“那怎么办?”
“让他活着。活着就是惩罚。”
莱恩看着那个文件夹。牛皮纸封面,很厚,里面装着一个老人二十年的罪。他弯腰,用左手拿起文件夹,放进口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黑桃A,三枚戒指,工作证,徽章,钥匙,还有这份供词。
“莱恩。你的口袋装不下了。”
“装得下。还能装很多。”
“还能装什么?”
“还能装深井会的命。”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满。”
“知道。但不空。”
阿尔弗雷德转身走了。他走向收容所的方向,步伐很慢,但很稳。
莱恩靠着墙,左手撑着膝盖。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累。他累了,但不能休息。深井会在路上。
远处,东边的天空亮了一度。不是阳光,是月亮落到底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裂缝在合,源在合。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上的裂纹还有一道,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它还在,但快了。
“莱恩。”艾薇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她站在议会大楼门口,银白色头发在风中飘着。她的背上背着两把刀,一把弯的,一把直的。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抖。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回去。伊诺泡了热巧克力。四勺蜂蜜。甜的。”
“不回去。在这里等。”
“等谁?”
“等卡洛斯。”
“他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艾薇儿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两只手都在抖,但都没有松。
“莱恩。你的光还能用吗?”
“能。用一次,歇一会儿。”
“歇够了?”
“够了。”
“那回去。喝了热巧克力,再回来等。”
“热巧克力凉了。”
“凉了也能喝。”
她拉着他,走向发电厂。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停。他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
那道光在他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跟在另一个人后面,踩着同一串脚印。
风吹过街道,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慢慢被雪盖住。脚印会消失,但路还在。
莱恩没有回头。他只是在走。走向发电厂,走向热巧克力,走向伊诺,走向奥古斯,走向维克,走向所有还在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