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解散的消息传遍了伦敦每一个还站着的人。不是通过广播,不是通过报纸,是通过风。风吹过废墟,把阿尔弗雷德的话带到每一个角落——“从今天起,没有议会。没有清道夫。没有审判庭。只有活着的人。”卡洛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地下四层的拘留室门口。他站了很久,久到应急灯灭了一盏,只剩昏黄的光。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拘留室的门开了。文森特坐在里面,灰色西装,银色短发,深灰色的眼睛。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看了卡洛斯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知道自己会被审判、所以不想反抗的表情。
“卡洛斯。你来关我?”
“不关。议会没了。审判庭也没了。”
“那你来做什么?”
“来问你。为什么要签狼人血方案?”
“因为怕。”
“怕什么?”
“怕输。怕公爵赢。怕所有人死。”
“你怕的不是他们死。你怕的是自己死。”
文森特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我怕死。怕了二十年。从塞缪尔死的那天就开始怕。”
“哪个塞缪尔?”
“我弟弟。塞缪尔·格雷。你的亲生父亲。”
卡洛斯的手指收紧。“他不是我父亲。他是制造我的人。”
“他是你父亲。他把你交给了文森特,交给了你。”
“他把我交给了你。你不是文森特,你是格雷。你是他的哥哥。”
“我是格雷。也是文森特。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他的儿子。你体内流着他的血。他的血里有罪。你也有。”
那道光在卡洛斯体内跳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它在告诉他——文森特说的是真的。他不是在推卸责任,他是在认罪。
“卡洛斯。你想怎么处置我?”
“不知道。议会没了。没有审判。没有刑罚。”
“那就杀了我。”
“不杀。”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养父。”
文森特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你长大了。”
“老了。”
“老了也要活着。”
“你也要活着。”
文森特摇了摇头。“活着太累了。我累了二十年。不想再累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卡洛斯没有让开。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卡洛斯。你让开。”
“不让。”
“你不让,我出不去。”
“出不去就不出。”
“你关我?”
“不是关。是留。留在这里。等深井会来。等他们来的时候,你帮我打。”
“我的手在抖。打不了。”
“那就站着。站着就是打。”
文森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无力反驳的表情。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了,但还能喝。
“卡洛斯。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把我从孤儿院接出来。你给了我名字。你教我开枪。你教我执行规则。”
“规则是错的。”
“规则没有对错。只有执行和不执行。”
“你执行了。你关了我。”
“我执行了。因为你违规。”
“你关我,不是因为违规。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死。”
卡洛斯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出拘留室。门没有关。文森特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着门外的光。昏黄的,很弱。他没有走出去。他在等。等卡洛斯回来,等深井会来,等自己该走的时候。
卡洛斯走上楼梯。脚步声在金属台阶上回荡,沉重,缓慢。他走出议会大楼,走进暗红色的光里。光在褪,裂缝在合。月亮上的裂纹在变小。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东边的天空。天亮了吗?没有太阳,只有灰白色的光。那是月亮落下的光。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在忍。
“卡洛斯。”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莱恩站在议会大楼门口,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
“莱恩。你的手。”
“废了。”
“你的光。”
“灭了。”
“你还活着。”
“活着。”
“深井会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
“你的手能打吗?”
“能。用左手。”
“左手也废了。”
“没废。还能握拳。”
“拳头打不死深井会。”
“那就用头。”
卡洛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怕。”
“知道。但不怕。”
“你来找我做什么?”
“来找你一起打。”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也在这条船上。船沉了,你也死。”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他走下台阶,走到莱恩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很冷。莱恩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暖。
“莱恩。你能赢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光还在。很弱。但还在。”
“那是你自己的光?”
“是。不是源的。是我自己的。”
卡洛斯看着他左手。指尖有光,灰白色的,很弱,但看得到。
“你的光叫什么?”
“没有名字。艾薇儿叫它‘稳’。”
“稳?”
“稳稳的。不会灭。”
卡洛斯点了点头。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查弹匣。空的,没有子弹。他把枪插回去。
“我的子弹打完了。你的光借我。”
“怎么借?”
“你活着,我就能借到。”
他转身,走向发电厂的方向。步伐很稳,没有回头。莱恩看着他的背影,那道光在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跟上了另一个人的脚步。
风吹过议会大楼的台阶,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莱恩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他只是在站着。
“莱恩。你不走?”阿尔弗雷德从大楼里走出来,灰色西装上全是灰。
“走。但不是现在。”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卡洛斯回来。”
“他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地方去。”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放弃。”
“知道。但不放。”
阿尔弗雷德走下台阶,走向收容所的方向。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他老了,但他还在走。
莱恩站在议会大楼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在褪,很慢。月亮上的裂纹在变小。裂缝在合。源在合。深井会在路上。
那道光在他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坐在门口,等人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