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儿没有回发电厂。她杀了七之后,一个人走进了东区的废墟。不是逃避,是走。她需要走。走着走着,枪里的子弹打完了,刀上的血干了,眼泪流完了。她站在一条窄巷里,两边是倒塌的居民楼,窗户用木板封死了,门用铁链锁住了。没有人,只有风。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拍掉。
“艾薇儿。”莱恩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她没有回头。“你怎么找到我的?”
“跟着脚印。”
“雪停了,脚印没了。”
“跟着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七的血溅在她身上,她擦干净了。但他还是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道光。它在她身上留了印记。
“莱恩。你的光不是灭了吗?”
“灭了。但它会闻。”
“闻什么?”
“闻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红色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不怕深井会?”
“怕。但他们还没来。”
“来了呢?”
“来了就跑。跑不过就打。打不过就死。”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
“莱恩。你回去。”
“不回。”
“你回去。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待。我站着。”
“你站着,我待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我不看你。”
“你在看。”
他转过头,看着巷子另一头。那里有一堵墙,墙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了草。草是灰色的,死了。他看着那根草,没有看她。她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他在忍。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莱恩。你恨我吗?”
“不恨。”
“你恨深井会吗?”
“恨。”
“你恨公爵吗?”
“不恨。他死了。”
“你恨议会吗?”
“不恨。散了。”
“你恨谁?”
“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
“恨自己手废了。恨自己光灭了。恨自己不能一个人杀光深井会。”
“你不是一个人。”
“你也不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
“莱恩。我杀了七。”
“杀了。”
“我的手没抖。”
“没抖。”
“但我的心里在抖。”
“抖什么?”
“怕。怕下一个杀不了。怕下一个杀不完。怕杀到最后,自己变成了怪物。”
“你不会变成怪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刀认你。怪物不认刀。”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背上的源骨刀。刀在刀鞘里抖了一下,不是她在抖,是刀在抖。它在回应她。
“莱恩。你的光还在吗?”
“在。很弱。”
“你还能用吗?”
“能。用一次,歇一会儿。”
“歇够了?”
“够了。”
“那下一次,我们一起。”
“一起。”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风吹过巷子,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她在想。想七的白眼睛,想他的黑指甲,想他的血溅在脸上的感觉。热的,腥的,和人的血一样。深井会也是人,只是眼睛不一样。她杀了人。
“莱恩。”
“嗯。”
“我杀了人。”
“杀了。”
“不是吸血鬼,是人。”
“是。”
“我会做噩梦。”
“会。”
“梦到什么?”
“梦到他的白眼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做过。”
“你杀过人?”
“杀过。堕质者。他们也是人变的。”
“你怕吗?”
“怕。但怕没有用。”
“那你怎么忘了?”
“忘不了。留着。留着就不怕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
“莱恩。你留着什么?”
“留着他们的名字。德里克·霍尔,老柯林斯,凯瑟琳。还有七。七不是名字,是编号。但我记住了。”
“你记在脑子里?”
“记在光里。光在,名字就在。”
“光灭了怎么办?”
“光灭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两只手都在抖,但都没有松。
“莱恩。你回去。”
“不回。”
“你回去。我待一会儿。待完了就回去。”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分钟。也许一天。也许到深井会来。”
“那我也待。”
“你待着,我待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我不看你。”
他转过头,看着巷子另一头。墙上的裂缝还在,草断了,根还在。风吹过来,没有草可吹了,只吹起了灰。他看着那根灰,没有看她。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冻裂的嘴唇,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
“莱恩。你该刮胡子了。”
“没时间。”
“深井会还没来。”
“快来了。”
“来了也来得及刮。”
“来不及。”
“来得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帮你挡。挡到你刮完胡子。”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
“艾薇儿。你回去吧。”
“不回。”
“你回去。我待一会儿。”
“你待着,我回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我不看你。”
“你在看。”
她没有回头。风吹过巷子,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把源骨刀,看着那把弯刀。两把刀,两个女人。都在她身上。
“艾薇儿。你的刀弯了。”
“弯了也能砍。”
“直的那把呢?”
“直的也能砍。”
“哪把更好用?”
“弯的是母亲。直的是源。都好用。”
“哪把是你的?”
“两把都是。”
她转身,走回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两只手都在抖,但都没有松。
“莱恩。我回去了。”
“回去。”
“你回去吗?”
“回。”
“一起?”
“一起。”
他们走出巷子。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们的脚印上,慢慢被雪盖住。脚印会消失,但路还在。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踩着同一串脚印。莱恩没有回头。艾薇儿也没有回头。他们只是在走。走向发电厂,走向伊诺的热巧克力,走向奥古斯的祷告,走向维克的扑克牌,走向芙蕾雅的骨刀,走向疤脸的地图,走向米莉的空弹匣,走向卡洛斯的左手枪,走向塞缪尔的最后一刀。走向深井会。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没有亮。但它在动。像一个人走在另一个人旁边,没有牵手,但影子挨着影子。风吹过来,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