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和艾薇儿回到发电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不是太阳落山,是月亮又被云遮住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废墟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伊诺站在门口,手里没有保温杯。她的短刃插在腰间,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在光里闪着微光。她看到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厂房里的火烧得很小,木柴快烧完了,烟很大。维克坐在地上,左耳包着纱布,嘴里叼着烟,没有点。他的狙击步枪放在旁边,枪管上全是灰。他看了莱恩一眼,又看了艾薇儿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莱恩说。
“艾薇儿,你的脖子。”
“被七掐的。不深。”
“你杀了他?”
“杀了。”
“手抖了吗?”
“没有。”
维克嘴角动了一下。“你和你母亲一样,不知道怕。”
“知道。但不怕。”
维克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红桃A,看了一眼,放回去。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边,坐下。
奥古斯靠着墙,圣经放在膝盖上。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在抖。不是怕,是疼。他看到了艾薇儿脖子上的掐痕,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艾薇儿。你过来。”
艾薇儿走过去,蹲下来。奥古斯伸出右手,金色的光从掌心亮起来,很弱,很淡。光照在她脖子上,青紫色的淤血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他的光不够了。
“神父。你的手。”
“手不重要。”
“你的光。”
“光也不重要。”
“什么重要?”
“你活着。”
他收回手,光灭了。他的右手垂下来,在抖。
“神父。你的手抖得厉害了。”
“老了。”
“老了就休息。”
“不休息。深井会还没来。”
“来了也不让你打。”
“我打不动。但我能看。看着你们打。”
艾薇儿站起来,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她把源骨刀横在膝盖上,手指摸着刀柄上的符文。符文在指尖发烫,它在安慰她。
莱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他的腿在抖,但不是因为冷。
“艾薇儿。你在想什么?”
“在想七。他的白眼睛。他的黑指甲。他的血溅在脸上的感觉。热的,腥的。和人的血一样。”
“他就是人。”
“他不是。他的眼睛不是人的。”
“他的血是人的。”
“那他是人吗?”
“是。也不是。他是深井会。深井会的人,也是人变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道光告诉我的。它认识他们。在源分裂的时候,他们也得到了碎片。不是光,是规则。他们用规则改变了自己。眼睛变白了,指甲变黑了,但血还是红的。”
“他们还有心吗?”
“有。只是不跳了。”
“不跳了还算有心?”
“算。死了也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
“莱恩。我杀了人。他的心跳停了。我听到了。”
“我也听到过。”
“你怕吗?”
“怕。但怕没有用。”
“那你怎么做的?”
“继续走。继续杀。杀到不怕为止。”
“杀到不怕,还是人吗?”
“是。不是怪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怪物不会问自己是不是人。”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她把源骨刀插回背上,刀在刀鞘里晃了一下,停了。
“莱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收容所。去看文森特。”
“现在?”
“现在。”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莱恩跟在后面。伊诺看着他们,没有跟。
收容所的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文森特坐在台阶上,灰色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了。他的面前蹲着几个变异的平民,他们的眼睛还是暗红色的,但瞳孔里有了光。污染在退,源在合。他们会变回来的。文森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在等。
“文森特。”艾薇儿的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艾薇儿。你来了。”
“来了。”
“你的脖子。”
“被七掐的。不深。”
“七死了?”
“死了。我杀的。”
文森特看着她的眼睛,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你杀了人。”
“杀了。”
“你的手抖了吗?”
“没有。”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准备好杀下一个。”
“下一个也杀。”
文森特站起来,腿在抖。他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艾薇儿。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人。你也会怕。你也会错。”
“我签了狼人血方案。我差点杀了那些平民。”
“你没杀。卡洛斯关了你。”
“他关了我,是因为不想让我死。”
“他还活着。你也活着。”
“活着做什么?”
“等深井会来。等他们死。”
文森特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在忍。
“艾薇儿。你的刀能杀深井会吗?”
“能。”
“你的光呢?”
“能。”
“你的手呢?”
“能。”
“你一个人能?”
“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莱恩。伊诺。芙蕾雅。维克。奥古斯。米莉。疤脸。卡洛斯。我父亲。还有你。”
文森特的手指收紧。“我也在?”
“你在。你也在这条船上。船沉了,你也死。”
他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哭,是老了,眼睛干了。风吹过来,他眨了眨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
“艾薇儿。你和你母亲一样。不会恨人。”
“会恨。但恨完了。”
“恨完了怎么办?”
“继续走。继续杀。杀到深井会死。”
她转身,走向发电厂。莱恩跟在后面。文森特站在收容所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吹过,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拍掉。
“莱恩。你陪她来,是怕她一个人?”
“是。”
“你怕她做什么?”
“怕她不回来。”
“她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有你。”
莱恩没有回答。他走在艾薇儿旁边,没有牵手,但肩膀挨着肩膀。风吹过来,他们的影子在地上并排。
回到发电厂,火还在烧。伊诺端着保温杯,杯壁上冒着热气。她把杯子递给艾薇儿,艾薇儿接过,喝了一口。甜的,很烫。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甜了。”
“不够甜。生活苦。”
艾薇儿看着伊诺,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杯子还给她,走到墙角,坐下。她把源骨刀横在膝盖上,手指摸着刀柄上的符文。符文在指尖发烫,它在告诉她——你有人陪。
莱恩在她旁边坐下,左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厂房里很安静,只有火在烧,木柴噼啪响。风吹过废墟,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所有人都在。都在等。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没有亮。但艾薇儿知道,它在。她不需要它亮,她只需要它动。动一下,她就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