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井会没有来。七死了之后,东区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真正的安静。基点的裂缝在合,污染在退,月亮上的裂纹在变小。那些变异的平民开始恢复,眼睛从暗红色变回了棕色、蓝色、灰色。他们在收容所门口坐着,晒太阳。不是太阳,是灰白色的光。他们说是太阳。文森特也说是。他老了,眼睛花了,分不清太阳和月亮。但他分得清人。他看着那些人变回来,看着他们的眼睛重新有了光,他在笑。他很久没有笑了。
艾薇儿站在发电厂的天台上,靠着烟囱。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很久没洗了,缠在一起。她没有理。她在看东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很淡了,裂缝在合,源在合。月亮上的裂纹还有一道,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那根头发丝断的时候,深井会就会来。不是七那种使者,是真正的深井会。他们来的时候,不是来谈判,是来结束。结束人类文明,开始新的纪元。
“艾薇儿。”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你怎么上来的?”
“走楼梯。”
“你的腿不抖了?”
“抖。但走不快,能走。”
他在她旁边坐下。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他靠着烟囱,看着东边的天空。两个人,两把刀,两个时代。都在这里。
“莱恩。你怕深井会吗?”
“怕。但怕没有用。”
“那怎么办?”
“等。等他们来。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死。”
“等不及。他们会先动手。”
“那就让他们动手。他们动手,我们就还手。”
“你的手废了,怎么还手?”
“用嘴。用牙齿。用头。”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
“莱恩。你总是说用头。头撞碎了,你就死了。”
“死就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活着。”
“你死了,我活不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两只手都在抖,但都没有松。
“艾薇儿。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光还在。你自己的光。不是源的,是你自己的。”
“我的光很弱。”
“弱也是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光在指尖跳着,金色的,很弱。她握了握拳,光灭了。不是灭了,是缩回去了。她在忍。
“莱恩。你刚才说,等他们来。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死。等他们死的候,我们也会死。”
“也许。也许不。”
“也许不,就是也许死。”
“也许不,就是也许活。”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看着下面的院子。伊诺在泡热巧克力,保温杯的杯壁上冒着热气。维克在擦枪,他的枪没有子弹,但他还是在擦。奥古斯在念圣经,声音很低,听不清。芙蕾雅在磨骨刀,刀身上的符文在磨刀石上闪着光。疤脸在看地图,米莉在检查弹匣。卡洛斯坐在角落,左手拿着枪,右手垂着。塞缪尔靠着墙,长刀横在膝盖上。所有人都在。都在等。
“莱恩。他们都在。”
“都在。”
“都在等什么?”
“等深井会。”
“等完了呢?”
“等完了就死。或者活。或者继续等。”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他瘦了太多了。从地铁觉醒到现在,他一直在消耗自己。光灭了,手废了,但还在。
“莱恩。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觉醒。后悔那道光选中你。后悔从修车工变成清道夫。”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遇到了你。”
她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流出来的哭泣。她没有擦,让泪流着。
“艾薇儿。你哭什么?”
“哭你。”
“哭我什么?”
“哭你太傻。”
“傻就傻。”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伸出手,擦他脸上的灰。他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嘴唇干裂。她用手指摸了摸他的嘴唇,干巴巴的,裂开了。
“莱恩。你该喝水了。”
“不渴。”
“你的嘴唇裂了。”
“裂了就裂了。”
“裂了会疼。”
“不疼。没知觉了。”
“你骗人。”
“骗就骗。”
她站起来,走下天台。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很轻,但很稳。莱恩没有跟。他靠着烟囱,左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东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在褪,裂缝在合。月亮上的裂纹还在。他在等。等那根头发丝断,等深井会来,等艾薇儿回来。
她回来了。端着一杯水,杯壁上没有热气,凉了。她把杯子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她加了蜂蜜,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
“甜吗?”
“甜。”
“甜就好。”
她在他旁边坐下,靠着烟囱。两个人,两把刀,一个杯子。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两只手都在抖,但都没有松。
“莱恩。深井会来了。你打头阵,我掩护。”
“你的刀快。你打头阵,我掩护。”
“你的手废了,怎么掩护?”
“用嘴。用牙齿。用头。”
“你总是说用头。”
“因为头还在。”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看着下面的院子。所有人都在。都在等。她不再等了。
“莱恩。我们下去。”
“下去做什么?”
“下去等。在下面等。”
她走下天台。莱恩跟在后面。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停。他跟着她,走下楼梯,走进厂房。
厂房里的火烧得很小,木柴快烧完了,烟很大。所有人都在。都在等。她走到塞缪尔面前,停下来。
“父亲。”
“艾薇儿。”
“你的刀还能用吗?”
“能。砍一刀。”
“一刀够吗?”
“够砍一个人。”
“深井会很多人。”
“那就砍很多刀。一刀一个人。”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很凉,皮肤粗糙,像树皮。她的手也在抖。
“父亲。你老了。”
“老了。”
“老了就不要挡在前面。”
“你挡前面?”
“我挡。你挡后面。”
“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要挡。”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无力反驳的表情。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银色的,内侧刻着“永远在一起”。他把它放在她手心里。
“你留着。不是还你,是借你。等深井会死了,你还我。”
“你还活着?”
“也许。也许不。活着就还,不活着就留着。”
她握紧戒指,放进口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父亲。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有。”
“什么?”
“你长大了。”
“老了。”
“老了也要活着。”
“你也是。”
他收回手,靠着墙,闭上眼睛。他在养神。艾薇儿转过身,看着莱恩。
“莱恩。我们下去。”
“已经在下面了。”
“那就出去。”
“出去做什么?”
“出去等。在外面等。”
她走向门口。莱恩跟在后面,所有人跟在莱恩后面。他们走出厂房,走进灰白色的光里。光在褪,裂缝在合。月亮上的裂纹还有一道,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丝。
那根头发丝断的时候,深井会就会来。他们不知道是今天还是明天,是下一秒还是下下一秒。但他们已经等了够久。外面很冷,风很大。艾薇儿的头发被吹起来,缠在一起,她没有理。她只是在站着,看着东边的天空。所有人都在站着,都在看。
莱恩站在她旁边,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看东边,他在看她。看她的侧脸,看她的银白色头发,看她脖子上的掐痕。她的脖子还有淤血,青紫色的,像一朵花。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他只是在站着,等她说话。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站着,看东边。看那根头发丝,等它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