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走到圣保罗大教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不是太阳落山,是暗红色的光柱把天空染成了黑色。他抬起头,看着那道从圆顶裂缝里涌出来的光,看着它冲上云端,把云层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风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带着那个死去世界的气息——冷的,空的,没有声音。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左臂吊着绷带,旧神父袍在风中翻动。他的右手拿着圣经,书页被风吹开了,翻到诗篇第二十三篇。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圣经。他把圣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他的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发电厂里,所有人都站在门口。不是送行,是看着。看着他走进那片暗红色的光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伊诺端着保温杯,杯壁上冒着热气。她没有喝,也没有递给别人。她只是端着,看着奥古斯消失的方向。
“神父不会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会回来。”莱恩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过。”
莱恩抱着圣经——奥古斯塞给他的那本,书页泛黄,边缘磨毛了。他用左手抱着,右手吊在胸前。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倒。
维克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黑桃A,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叼着烟,烟湿了,被他咬烂了。他把烟吐掉,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没有点。
“维克。你点烟啊。”米莉说。
“不点。等他回来点。”
“他不回来呢?”
“他不回来,我就不抽了。”
米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她转身走进厂房,拿起步枪,检查弹匣。弹匣是空的,她还是检查了。
卡洛斯从厂房里走出来,左手拿着枪,右手垂着。他走到莱恩旁边,看着东边的天空。
“莱恩。神父进去多久了?”
“半个小时。”
“他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天。也许下一秒。”
卡洛斯把枪插回腰间,枪里没有子弹,但他还是插着。他摸了摸腰间的弹匣带,空空荡荡。
“莱恩。你的左手还能用吗?”
“能。用一次,歇一会儿。”
“歇够了?”
“够了。”
“那我们去接他。”
“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没叫我们。”
卡洛斯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光。“你和他一样,不知道叫。”
“知道。但不叫。”
卡洛斯转身,走进厂房。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越来越远。莱恩站在门口,抱着圣经,看着东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柱还在扩大,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咚,咚,咚。他在等。等奥古斯出来。
伊诺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杯壁上冒着热气。她把杯子递给他。
“喝。”
“不喝。给他留着。”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他回来的时候,热巧克力就凉了。”
“凉了也能喝。”
他把杯子推开,继续看着东边。
圣保罗大教堂里面,奥古斯站在祭坛前面。圆顶的裂缝在头顶,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彩色玻璃窗上。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拿着圣经。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倒。
他站在祭坛前,看着十字架。十字架上没有耶稣,只有空荡荡的木头。他看了很久。
“主啊。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在吹。风吹过教堂,把彩色玻璃窗吹得哗哗响。
“主啊。你不说话,我就说了。”
风吹得更响了。玻璃窗上的彩色碎片在颤动,像要碎了一样。
“主啊。我杀了人。不是怪物,是人。我杀了那个研究员。我掐死了他。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我用手合上了。我对他说,‘对不起。’他没有听到。他已经死了。”
风停了。教堂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主啊。我不求你原谅我。求你原谅他。他是被你造的人。他犯了错,但也受了苦。他是被你造的人。你造了他,就不要忘了他。”
风吹起来了。不是从外面,是从裂缝里。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心跳。
“主啊。你的光灭了。我的光也快了。但你的话还在。话在,人就能活下去。”
他翻开圣经,念了一段。“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念完了,合上圣经。他把圣经放在祭坛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他转身,走向裂缝。
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停。他走到裂缝下面,抬起头,看着那道光。暗红色的,像血。他伸出右手。手在抖。金色的光从掌心亮起来,很弱,很淡。光照在裂缝上,裂缝颤了一下,缩小了一指宽。他的手在抖,光在灭。他没有停。
“神父!”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古斯没有回头。“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接我回去?”
“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
“你答应过。”
“答应什么?”
“答应回来喝热巧克力。”
奥古斯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看着莱恩。莱恩站在教堂门口,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抱着圣经。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
“莱恩。你的手废了?”
“废了。”
“你的光灭了?”
“灭了。”
“你还来做什么?”
“来带你回去。”
“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
“回不去了。我的光快灭了。我的身体也快灭了。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
奥古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他没有擦,让泪流着。
“莱恩。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放弃。”
“知道。但不放。”
莱恩走进教堂,走到奥古斯面前。他把圣经递给他。
“你的圣经。”
“你帮我拿着。”
“你拿着。”
“我拿不动了。”
“拿不动也要拿。”
他把圣经塞进奥古斯的怀里。奥古斯用右手接住,书很重,他的手在抖,但没有掉。
“莱恩。你走。”
“不走。”
“你走。我一个人能行。”
“你一个人不行。”
“我行。”
“你不行。你的手在抖。你的光快灭了。你一个人不行。”
奥古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无力反驳的表情。他抱着圣经,转身,走向裂缝。莱恩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裂缝下面。
“莱恩。你的左手还能用吗?”
“能。”
“把你的手给我。”
莱恩伸出左手。奥古斯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在抖,但都没有松。奥古斯把圣经夹在腋下,伸出右手。金色的光从掌心亮起来,很弱。莱恩的光也亮了,灰白色的,很弱。两道光混在一起,照在裂缝上。裂缝在缩小,很慢,但看得到。
“神父。你的光在灭。”
“灭了也要亮。”
“你的手在抖。”
“抖了也要握。”
“你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要撑。”
裂缝合上了。暗红色的光灭了。圆顶上的裂痕还在,但光没了。奥古斯松开手,圣经从腋下滑落,掉在地上。他的腿软了,跪了下来。莱恩扶住他。
“神父。”
“没死。”
“你活着。”
“活着。”
莱恩扶他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倒。他弯腰捡起圣经,抱在怀里。封面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神父。走。回去。”
“回哪?”
“回发电厂。喝热巧克力。”
“凉了。”
“凉了也能喝。”
他们走出教堂。灰白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风停了,灰白色的光很安静,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们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奥古斯的左臂吊着绷带,旧神父袍上全是灰。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他不再抖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在走。走着走着,就忘了疼。
莱恩走在他旁边,没有扶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差半步。不远不近。
发电厂的门口,伊诺还端着保温杯。杯壁上已经没有热气了。她站了很久,久到热巧克力凉了,久到她的手指冻红了。她看到了奥古斯,看到了他苍白的脸,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圣经。她把保温杯举起来。
“神父。你的热巧克力。”
“凉了?”
“凉了。”
“凉了也能喝。”
他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但很甜。他咽了,喉咙动了一下。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不够。生活苦。”
奥古斯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把保温杯还给她,走进厂房。
莱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把圣经从奥古斯手里拿回来的时候,圣经上还有温度。他抱着,贴在胸口。那道光没有亮。但风停了。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短。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在听。听厂房里奥古斯的声音。他在笑。不是笑,是咳嗽。他咳了几声,然后笑了。
莱恩转身,看着东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柱还在,但它没有再扩大。它停了。不是合上了,是停了。它在等。等深井会来。
他把圣经抱得更紧了一些。那是纸,那是字,那是奥古斯念了一辈子的东西。他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