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裂开后的第二天,暗红色的光柱又粗了一圈。不是慢慢变粗,是突然蜕变。每过一小时,它就往上蹿一截,像一棵疯长的树。疤脸站在发电厂门口,手里没有平板,他的平板烧坏了,现在他用眼睛看。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盯着光柱盯太久,眼干。
“莱恩。这道伤口已经比昨天大了一倍。”
“一倍?”
“一倍。如果今天再大一倍,明天伦敦就没了。”
莱恩靠着墙,左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吊在胸前,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
“莱恩。你还在等什么?”艾薇儿站在他旁边。
“等深井会。”
“他们不会来了。”
“会来。”
“他们来了,伤口会更大。他们不来,伤口也会更大。你等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拍掉。
“等奥古斯。”
“奥古斯怎么了?”
“他说他要去。”
艾薇儿转过身,看着厂房里面。奥古斯靠着墙坐着,圣经放在膝盖上,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在抖。他的眼睛闭着,不是睡,是在等。
“神父。你要去哪?”艾薇儿走进去。
“去教堂。”
“去教堂做什么?”
“去封那道伤口。”
“你的手废了。你的光快灭了。你去送死。”
“送死也是去。”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的浑浊眼睛。
“神父。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是神父。”
“神父不是战士。”
“神父也是人。人就要做人的事。”
“什么事?”
“挡在前面。”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她站起来,走到莱恩旁边。
“莱恩。神父要去。”
“我知道。”
“你拦他吗?”
“不拦。”
“为什么?”
“因为我也去。”
艾薇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道光,是她自己的光。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两只手都在抖,但都没有松。
“莱恩。你去了会死。”
“也许。也许不。”
“也许不,就是也许死。”
“也许不,就是也许活。”
她松开手,走向厂房里面。伊诺端着保温杯,杯壁上冒着热气。她把杯子递给艾薇儿。
“喝。”
艾薇儿接过,喝了一口。甜的,很烫。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不够。生活苦。”
艾薇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杯子还给她,走到奥古斯面前。
“神父。你什么时候去?”
“现在。”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莱恩回来。”
“他不回来呢?”
“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没还我圣经。”
奥古斯撑着墙站起来。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拿着圣经。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倒。他走到莱恩面前,把圣经递给他。
“莱恩。你帮我拿着。”
“你不是说借我吗?”
“借了要还。等我回来还。”
“你保证?”
“保证。”
“你骗人。”
“骗就骗。”
他把圣经塞进莱恩的怀里。莱恩用左手接住,圣经很重,书页泛黄,边缘磨毛了。他抱在怀里。
奥古斯转身,走向教堂的方向。他的步伐很慢,左臂吊着绷带,旧神父袍在风中翻动。他没有回头。艾薇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白发在风中飘着。
“莱恩。神父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有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还没喝够热巧克力。”
伊诺端着保温杯,杯壁上冒着热气。她看着奥古斯的背影,看着他在废墟中越走越远。她举起保温杯,对着他的方向,像是在敬酒。风吹过来,杯壁上的热气被吹散了。
“神父。路上喝。”
奥古斯没有回头。他只是走着。走进暗红色的光里。
莱恩抱着圣经,靠着墙。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抱着圣经。他的腿在抖,但没有倒。他看着奥古斯消失的方向。他没有跟,因为他知道,奥古斯不让他跟。
“莱恩。你难过吗?”伊诺走过来。
“难过。”
“那你为什么不哭?”
“哭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眼泪是热的。我的脸是冷的。热碰到了冷,会结冰。”
她看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没有哭,她也在忍。
维克从厂房里走出来,嘴里叼着烟,没有点。他的左耳包着纱布,狙击步枪背在身后。他走到莱恩旁边,也看着奥古斯消失的方向。
“神父走了?”
“走了。”
“他去教堂?”
“去教堂。”
“他去送死?”
“去送人。送那些还在梦里的人。”
维克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红桃A,看了一眼,放回去。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
“莱恩。神父会死的。”
“也许。”
“不是也许。是一定。他的光快灭了。他的手废了。他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知道。”
“他知道还去?”
“去。因为他答应过凯瑟琳。他答应过她妈妈。他答应过自己。”
维克沉默了几秒。他把扑克牌收进口袋,转身走进厂房。一瘸一拐,但没有停。
卡洛斯从厂房里走出来,左手拿着枪,右手垂着。他的右手指尖还在流血,不是被吸血鬼抓的,是他自己咬的。他咬破了指尖,用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圆圈里面一个叉。那是狼人的符文,代表“约定”。他画完了,站起来。
“莱恩。这是和神父的约定。”
“他让你画的?”
“他自己画的。在地上。用指甲。刻得很深。”
莱恩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符文。圆圈里面一个叉。刻在碎石上,很深。风吹不走,雪盖不住。
“他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用指甲刻的。刻了一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到了。指甲刮石头的声音。很响。”
莱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符文。粗糙的,扎手。他站起来。
“卡洛斯。你的手。”
“手不重要。”
“你的枪有子弹吗?”
“没有。”
“那你拿枪做什么?”
“握着。握着就有力气。”
他转身,走进厂房。莱恩抱着圣经,靠着墙。他看着东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柱还在扩大。他知道,奥古斯已经到了教堂。他已经走进了那道伤口。他在里面。他还在。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没有亮。但他知道它在。它也在等。等奥古斯出来,等他回来,等他喝那杯热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