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裂开后，伦敦的天空再也没亮过。不是黑夜，是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暗红色的光柱从教堂的裂缝里涌出来，冲上天空，把云层染成了血的颜色。那道光柱比之前更大，更亮，更粗。它已经不是裂缝了，是伤口。那个死去世界的伤口，被深井会撕开了。
疤脸站在发电厂门口，手里的平板已经彻底黑屏了。不是没电，是被污染烧坏了。他扔了平板，看着东边的天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他在怕。他怕的不是死，是怕来不及。来不及把人撤走，来不及封住伤口，来不及等到深井会来。
“莱恩。这道伤口比公爵的基点大十倍。”他的声音沙哑。
“十倍？”
“至少十倍。还在扩大。每过一小时，它就大一倍。明天这个时候，它会吞掉整个伦敦。后天这个时候，它会吞掉英格兰。大后天，它会吞掉欧洲。”
莱恩靠着墙，左手垂在身侧。他的左手没有光，右手吊在胸前，红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他看着东边的那道光柱，看着它慢慢扩大，看着它把云层染成血的颜色。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咚，咚，咚。和源一样的心跳。它在等。等深井会来。
“莱恩。你的光灭了。”艾薇儿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源骨刀。
“灭了。”
“还能亮吗？”
“不知道。”
“那怎么封？”
“用你们的光。用你们的手。用你们的命。”
“我们的光不够。”
“不够就等。等深井会来。”
“他们来了，伤口会更大。”
“来了就杀。”
“杀得完吗？”
“杀得完。杀一个少一个。杀两个少一双。杀到最后一个，就杀完了。”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用话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的表情。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指很凉，指腹上有枪茧。两只手都在抖，但都没有松。
远处，东区的方向传来爆炸声。不是炸弹，是建筑在倒。基点的污染腐蚀了地基，楼在塌。灰尘涌起来，和暗红色的光混在一起，像一团巨大的烟雾。烟雾里有人在跑。不是清道夫，是平民。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身是灰，眼睛是暗红色的。污染在退，但他们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们的眼睛在变，暗红色慢慢褪去，露出下面的颜色。棕色，蓝色，灰色。他们在变回来。
阿尔弗雷德在收容所门口站着，灰色西装上全是灰。他看着那些平民从废墟里跑出来，看着他们的眼睛慢慢恢复。他在数，一个，两个，三个。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在忍。文森特站在他旁边，银色短发，深灰色眼睛。他的手也在抖。
“阿尔弗雷德。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
“污染在退。”
“在退。”
“莱恩赢了？”
“赢了公爵。但没赢深井会。”
“深井会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
文森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指甲缝里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平民的。他帮一个小孩包扎的时候，孩子的血沾在他手上。他没有擦掉。
“阿尔弗雷德。我签了狼人血方案。我差点杀了他们。”
“你没杀。”
“我签了。”
“签了，没杀。不一样。”
“一样。”
“不一样。活着就一样。”
文森特抬起头，看着东边的那道光柱。它在扩大，很慢，但看得到。
“阿尔弗雷德。莱恩能赢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光还在。”
“他的光灭了。”
“灭了还会亮。亮了还会灭。反反复复，直到赢。”
文森特转身，走进收容所。里面还有十几个平民，他们的眼睛还是暗红色的，但瞳孔里有光。他们在等。等变回来，等太阳出来，等回家。文森特在他们旁边坐下，靠着墙。他闭上了眼睛，不是死了，是在养神。
发电厂里，火烧得很小，烟很大。奥古斯靠着墙，圣经放在膝盖上。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在抖。不是怕，是疼。他的手臂还在疼，他一直在忍。
“神父。你的手。”莱恩走进来。
“手不重要。”
“你的光。”
“光也不重要。”
“什么重要？”
“你活着。”
莱恩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同一面墙。墙上很凉，石灰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红砖。他没有说话。奥古斯转过头，看着他。
“莱恩。你的光灭了。”
“灭了。”
“还会亮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还在亮。不是光，是你自己的眼睛。眼睛在，光就在。”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没有光。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在血液里。不是源的光，是他自己的。它还在。只是不亮了。
“神父。你的圣经。”
“圣经怎么了？”
“借我。”
奥古斯把圣经递给他。莱恩用左手接过，圣经很重，书页泛黄，边缘磨毛了。他翻开某一页，看到了那行字——“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他合上圣经，还给他。
“莱恩。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字。”
“字在说什么？”
“字在说，不怕。”
“不怕什么？”
“不怕死。”
奥古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你和你手上的光一样，不知道怕。”
“知道。但不怕。”
莱恩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他看着东边的天空，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柱。它还在扩大。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咚，咚，咚。和源一样的心跳。它在等。等深井会来。
伊诺走过来，手里端着保温杯。杯壁上冒着热气。她泡了新的热巧克力，四勺蜂蜜，甜的。她把杯子递给他。
“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甜的，很烫。
“好喝。”
“我放了三勺。”
“够了。”
“不够。生活苦。”
他喝完，把杯子还给她。她接过，杯底还有一点蜂蜜，黏黏的，她用手指抹了，舔了一下。
“伊诺。”
“嗯。”
“你怕深井会吗？”
“怕。但怕没有用。”
“那怎么办？”
“打。打到赢。赢不了，就死。死不了，就继续打。”
“你和你父亲一样。不知道退。”
“知道。但不退。”
她转身，走进厂房。莱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很久没洗了，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但她的背很直，肩膀很宽。她能扛。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烬。灰烬落在他的红色风衣上，他没有拍掉。他只是在站着。
维克从厂房里走出来，嘴里叼着烟，没有点。他的左耳包着纱布，狙击步枪背在身后。他走到莱恩旁边，也看着东边的天空。
“莱恩。那道伤口还能封吗？”
“能。用光。用血。用命。”
“你的命不够。”
“够。不够就用你们的。”
“用完了呢？”
“用完了就活着。活着就赢了。”
维克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抽出一张黑桃A，看了一眼，放回去。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
“莱恩。你死了，我帮你收尸。”
“不用收。灰化了，风吹散了。”
“那就烧张牌给你。黑桃A。科尔说过，黑桃代表死亡。死亡不是结束，是换一种方式活。”
“那你烧给我。”
“等你死了再说。”
他转身，走进厂房。一瘸一拐，但没有停。他的左耳包着纱布，血还在渗。他没有换，因为不想浪费纱布。战场上，什么都缺。
莱恩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光柱还在扩大。他知道，明天这个时候，它会更大。后天，更大。但他不能等。不能再等了。
他走出发电厂，走进灰白色的光里。艾薇儿跟在后面。伊诺跟在艾薇儿后面。芙蕾雅跟在伊诺后面。卡洛斯跟在芙蕾雅后面。所有人都在。
他们走向圣保罗大教堂，走向那道暗红色的光柱，走向深井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