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废弃的港区,汇入沿江公路的车流。
闪烁的警灯被无声地关闭,三辆黑色的轿车,像三滴融入黑夜的水珠,低调而迅速地向市区驶去。
后座,苏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身旁的孙宏斌被两名精干的队员夹在中间,戴着头套,双手反铐在身后,像一袋失去生命的货物。
抓捕过程堪称完美,兵不血刃。
但苏铭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从孙宏斌被铐上的那一刻起,才刚刚开始。
他自己的手机在行动前就已关机,此刻开机,屏幕上立刻跳出二十多个未接来电的提醒。
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市局常务副局长,刘振华。
苏铭划掉通知,没有回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引爆的定时器。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秒,它又疯狂地亮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划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还是那个号码。
这一次,苏铭没有再挂断。他按下了接听键,并顺手开启了免提。
“苏铭!”
刘振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怒火,仿佛是一头即将冲出牢笼的困兽。
“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
苏铭将手机放在腿上,身体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报告刘局,刚才在执行抓捕,不方便接听。”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的刘振华似乎噎了一下,强行将质问的语气调整为公事公办的腔调。
“人,抓到了?”
“抓到了。主犯孙宏斌,以及负责接应的七名蛇头,全部落网,现场无人员伤亡。”
“很好。”刘振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变得不容置疑,“专案组辛苦了。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将嫌犯孙宏斌押解至市局看守所,由我亲自组织力量,连夜进行突击审讯。”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开车的陈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苏铭一眼。
突击审讯。
市局看守所。
这几个字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铭关于赵刚离奇死亡的全部记忆。
赵刚,就是在看守所的放风期间,在监控的死角里,被重刑犯一刀毙命。
如今,刘振华要将唯一的活口,也是最重要的核心证人孙宏斌,再次送进那个地方。
历史,会重演吗?
苏铭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只要孙宏斌的人一交出去,天亮之前,他就会变成另一具冰冷的尸体。死因可能是“畏罪自杀”,也可能是“突发心梗”。
总之,他绝不会有机会再开口说话。
“苏铭同志,听到了吗?”刘振华见苏铭没有立刻回应,声音陡然提高,官威十足。
“听到了,刘局。”苏铭的语气依旧平稳,“不过,现在有个情况。”
“什么情况?”
“我们车队在返回途中,刚过江海大桥,就遇上了严重拥堵。前面好像发生了交通事故,路被堵死了,一时半会儿恐怕过不去。”苏铭看着窗外畅通无阻的道路,面不改色地说道。
陈建国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专心开车。
电话那头,是长达数秒的沉默。
苏铭甚至能想象出刘振华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铁青着脸,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堵车?”刘振华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绕路也好,闯红灯也罢,半小时之内,必须把人给我带到市局看守所!这是命令!”
“明白。”苏铭干脆地回答。
他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队,我们……”陈建国压低声音,有些迟疑。
苏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个巨大的交通指示牌上。
直行,市局方向。
右转,往城西高架。
“老陈,前面路口,右转。”苏铭轻声说。
陈建国猛地一怔。
右转,那完全是背道而驰的方向。
“苏队,这……可是刘局的命令……”开车的司机是支队的年轻警员,他有些慌了。
公然违抗常务副局长的直接命令,这在等级森严的警队里,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执行命令。”苏铭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司机下意识地踩了踩刹车,车速慢了下来。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苏铭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决断。
陈建国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前排司机的肩膀。
“听苏队的,右转。”
绿灯亮起。
司机一咬牙,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
轮胎与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头车强行从直行道并入了右转车道,朝着城西高架的方向疾驰而去。
后面的两辆车,没有丝毫犹豫,紧紧跟了上来。
整个车队,在刘振华“半小时内必须赶到”的严令之下,公然选择了南辕北辙的路线。
苏铭重新拿起手机,没有拨号,而是找到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
“人已到手,准备交接。老地方见。”
发送完毕,他删除了短信,然后将手机卡从卡槽里取了出来,轻轻一掰,扔进了车窗外的风里。
车队已经上了高架,车速提了起来。
市局办公大楼的灯火,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苏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即将在江州的上空聚集。而他,已经驾驶着这艘小船,主动驶向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