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苏铭的瞳孔里,很冷。
照片拍得有些仓促,角度倾斜,光线昏暗。
但那张沾满泥水的脸,即便死不瞑目,轮廓依然清晰。
苏铭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一堆积压了数年的上访材料里。
他关掉照片,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文件柜前。这个柜子没有上锁,里面放的都是些已经归档,或是被认定为价值不大的陈年旧案卷宗。
他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出一叠用牛皮筋捆着的、纸页已经泛黄的材料。
材料的封面写着:《关于宏图集团早期野蛮拆迁及暴力施工问题的联名举报信》。
落款时间,是十年前。
苏铭解开牛-皮筋,手指熟练地翻动着纸页。很快,他在一堆潦草的签名和红手印中,找到了那个名字。
钱大勇。
举报信附带的身份信息上写着,钱大勇,原江州第二建筑公司泥瓦匠,后宏图集团施工队小包工头。
苏铭的目光,落在了举报信的正文内容上。
信里,钱大勇用朴素甚至有些颠三倒四的语言,反复提及一个人。
时任城南区建设科副科长的王明远。
信中称,王明远利用职权,帮助宏图集团的前身,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城南老工业区的改造项目,并对施工中出现的伤亡事故进行了“协调处理”。
这些举报,在当年都被定性为“证据不足,查无实据”。
苏铭将材料放回原处。
他坐回办公桌前,再次点亮了手机屏幕。
照片上,钱大勇圆睁的双眼,仿佛正隔着屏幕与他对视。
一条条线索,在苏铭的脑海里迅速串联。
省厅的协查函直指王明远。
高长明在常委会上受挫。
刘振华紧接着就以城南突发械斗为由,釜底抽薪,调走了专案组的全部骨干。
而这场所谓“械斗”的死者,偏偏就是十年前举报过王明远的关键人物。
巧合?
苏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刘振华的这步棋,走得又快又狠。他不是在调虎离山,而是在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第一只鸟,是钱大勇。王明远泄密案眼看要捂不住,必须清除掉所有可能牵扯出陈年旧账的隐患。直接动手,目标太大。于是,一场看似混乱的“群体性械斗”,成了最好的掩护。在几十人的混战中死一个人,太正常了。
第二只鸟,是苏铭自己。用一场突发的、人命关天的恶性案件,把苏铭的团队牢牢钉死在城南。让你有省厅的授权,却无兵可用。同时,刘振华作为市局常务副局长,名正言顺地接管城南案件的最高指挥权,他可以轻易将这起谋杀案,定性为普通的斗殴致死,迅速结案,把所有线索都埋进土里。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阳谋。
刘振华和王明远大概以为,他们这一招,既能灭口,又能拆台,还能把苏铭架在火上烤,让他动弹不得。
他们算准了苏铭必须服从命令,算准了陈建国等人会被城南的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
只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自己送出的是一副无解的枷锁。
殊不知,送到苏铭手里的,是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一件经济泄密案,即便有省厅介入,对方仍然可以在市委层面找到周旋的空间,用“影响经济发展”的大帽子来施压。
可一件发生在省厅督办期间,针对关键历史证人的谋杀案,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在对抗组织审查,是赤裸裸的挑衅。
刘振华自以为高明,亲手把案件的性质,从经济,推向了刑事,从贪腐,推向了人命。
他把最致命的拼图,亲手送到了苏铭的面前。
苏铭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他必须去现场。
不,不是械斗的现场。
是停尸房。
钱大勇的死,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指控王明远。苏铭需要一个明确的指向,一个能让他从这场迷雾中找到真凶的线头。
而那个线头,就藏在钱大勇死前最后的十秒里。
苏铭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李伟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认为大局已定,回去向刘振华复命了。
整个刑侦支队,安静得有些压抑。
苏铭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下楼。
他没有开那辆配发的警车,而是走向停车场角落里,自己那辆半旧的私家车。
车子发动,汇入街道的车流。
苏铭拨通了陈建国的电话。
“苏队。”陈建国在那头压低了声音,背景里满是嘈杂的人声和警笛声。
“尸体在哪?”苏铭问得直接。
“刚运走,送去城南分局的法医中心了。”
“找个理由,把所有人都支开。尤其是法医。就说现场发现了新的可疑物证,需要他亲自过来复核。给我争取一个小时。”苏-铭的语气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陈建国沉默了两秒,立刻明白了什么。“好,我来安排。”
“另外,”苏铭看着前方的十字路口,目光深沉,“你查一下,今天城南那场械斗,是谁报的警?第一出警单位是哪个派出所?”
“明白。”
挂断电话,苏铭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了通往城南区的高架。
他独自一人,驱车前往城南的停尸房。
他知道,破局的关键,就在那里。
就在死者生前,那最后十秒。
四十分钟后。
城南分局法医中心,地下停尸房。
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尸体腐败气息的冷气,从门缝里渗出。
苏铭推开那扇沉重的铅门。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不锈钢的停尸柜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法医正准备离开。
“苏支队?”他看到苏铭,有些意外。
“陈建国让你去现场?”苏铭问。
“对,说是有新发现,让我赶紧过去。”
“去吧。”苏铭侧身让他过去。
整个地下停尸房,只剩下苏铭一个人。
他走到编号为“07”的停尸柜前,拉开了柜门。
冰冷的白雾弥散开来。
钱大勇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白布。
苏铭深吸一口气,屏退左右。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冰柜压缩机运转的嗡鸣声。
他伸出手,缓缓揭开白布,触碰到了死者冰冷的手腕。
一瞬间,眼前的世界轰然褪色。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全部消失。
一幅黑白画面,在苏铭的脑海中骤然展开。
……
画面里,是废弃钢材市场的一角。
钱大勇正惊恐地往后退,脚下被一根钢筋绊倒,重重摔在泥水里。
他面前,站着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脸上蒙着口罩。
其中一个男人手里,攥着一根沾着泥的钢管。
“别……别杀我……”钱大勇的声音在发抖。
另一个男人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而是掏出手机,按下了免提。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却依然透着阴冷与不耐烦的电子音,从手机听筒里炸开。
“做干净点,别留尾巴。”
那声音,正是王明远的。
话音刚落,持钢管的男人眼中凶光一闪,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凶器。
画面到此,戛然而生。
苏铭猛地抽回手,剧烈地喘息着。
虽然画面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王明远的声音,行凶者的体貌特征,以及一个关键的细节,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个拿着手机的凶手,在挂断电话后,顺手将手机扔进了旁边一个半开着井盖的下水道里。
苏铭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盖上白布,将停尸柜推了回去。
他走出法医中心,开上车,径直驶向城南的废弃钢材市场。
根据脑海中的记忆,他很快找到了那个下水道。
井盖已经被重新盖上,但边缘留有新鲜的撬动痕迹。
苏铭从后备箱拿出工具,撬开井盖。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打开强光手电,照了下去。
在污泥和废水的底部,一个黑色的手机静静地躺着。而在手机旁边,那根作为凶器的钢管,也赫然在目,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苏-铭刚准备下井捞取证物,巷子两头,刺眼的车灯突然亮起。
几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一前一后,死死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车门推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从车上跳了下来,缓缓向他包抄过来。
灯光将苏铭的身影,牢牢锁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