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分局法医中心的地下停尸房,冷气从门缝里无声地往外渗。
苏铭推开那扇厚重的铅门,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与腐败气息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两侧排列整齐的不锈钢停尸柜上,反射着没有温度的金属光泽。
一个穿着白大褂、看上去很年轻的法医正锁好办公室门,准备离开。看到苏铭,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意外和拘谨。
“苏支队?”
“陈建国让你去现场?”苏铭开口问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空洞。
“对,陈队说现场发现了新的可疑物证,让我赶紧过去复核。”年轻法医连忙点头,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去吧。”苏-铭侧过身,给他让开了路。
法医点点头,快步离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随着走廊尽头安全门的关闭,彻底消失。
整个地下停尸房,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剩下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脉搏。
苏铭走到编号为“07”的停尸柜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拉开,而是静静站立了片刻,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拉环,用力向外一拉。
柜门滑开,一股更浓重的白雾弥散出来。
钱大勇的尸体,盖着一层白布,静静地躺在滑轨托盘上。
苏铭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寒气压入肺里。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缓缓揭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接着,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死者冰冷僵硬的手腕。
一瞬间,眼前的世界轰然褪色。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在一刹那全部被抽离。一幅没有色彩的黑白画面,在苏铭的脑海中骤然展开。
……
画面里,是废弃钢材市场的一角,泥泞的地面上散落着锈蚀的钢筋和建材垃圾。
钱大勇正满脸惊恐地向后退,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泥水里。
他面前,站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脸上都蒙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中一个男人手里,攥着一根半米多长、沾满了泥浆的钢管。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钱大勇的声音在剧烈地发抖,带着哭腔,在泥地里挣扎着想往后挪。
另一个男人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的手机,按下了免提键。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尖锐而失真的电子音,从手机听筒里炸开,阴冷,且充满了不耐烦。
“做干净点,别留尾巴。”
那声音,苏铭听出来了。
即便经过了伪装,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与王明远在水云间会所视频里的语调,如出一辙。
话音刚落。
那个手持钢管的男人,眼中凶光一闪,手臂肌肉贲张,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凶器,对准了钱大勇的后脑。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
苏铭猛地抽回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停尸柜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
停尸房的现实景象重新涌入感官,惨白的灯光,冰柜的嗡鸣,福尔马林的气味,一切都那么真实。
画面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王明远的声音也不能。
但苏铭的脑海里,清晰地烙印下了两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第一,那个手持钢管的凶手,在举起凶器时,左手手腕上有一块蝎子形状的纹身。
第二,那个拿着手机的同伙,在挂断电话后,做了一个顺手的动作。他将那部黑色的手机,连同凶手行凶后的钢管,一起扔进了旁边一个半开着井盖的下水道里。
苏铭闭上眼,又睁开,眼中的波动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走上前,将白布重新盖好,把停尸柜推了回去。
“咔哒”一声,柜门锁死。
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法医中心。
夜色深沉。
苏铭开着自己的那辆私家车,没有开警灯,径直驶向城南的废弃钢材市场。
车子停在市场外围的暗处。
他下车,独自一人走进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废墟。
根据脑海中的记忆,他绕过几堆建筑垃圾,很快就在一堵残破的院墙下,找到了那个下水道。
井盖是老旧的圆形铸铁盖,被胡乱地盖在一旁,露出黑洞洞的井口,边缘有新鲜的泥土翻动和撬动的痕迹。显然,凶手在丢弃证物后,草草地进行过掩盖。
一股混合着污水和腐败物的恶臭,从井口扑面而来。
苏铭从后备箱拿出勘查工具箱,戴上手套,打开强光手电,对着井下照了下去。
光柱穿透黑暗。
在距离井口两米多深的污泥和废水中,一个黑色的手机外壳,正半掩在垃圾里。
而在手机旁边,那根作为凶器的钢管,也赫然在目,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疑似血迹的暗色物质。
找到了。
苏铭的心跳平稳有力。
刘振华和王明远以为用一场混乱的械斗就能掩盖一场谋杀,以为把专案组支开就能高枕无忧。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苏铭能以这种方式,直抵真相的核心。
他刚准备架设工具下井,从物理层面固定这些足以将王明远钉死的铁证。
巷子的两头,刺眼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亮起。
是汽车的远光灯。
几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一前一后,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死死堵住了这条狭窄巷道的所有退路。
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推开。
十几个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们清一色穿着黑色的外套,手里拎着棒球棍和钢管,在刺眼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们没有立刻冲上来,只是缓缓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一步步向苏铭逼近。
灯光将苏铭的身影,牢牢锁定在敞开的下水道井口旁。
他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