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科的内部借调通知下来得很快,薄薄一张纸,贴在了一大队的公告栏上。
名单不长,一共五个人。
王建军,五十七岁,常年病假。
孙爱国,五十八岁,还有两年退休,出了名的“茶杯一端,报纸一看,一天就算干完”。
李莉,五十五岁,丈夫是市里某个闲职部门的副处,调来就是养老。
周涛,五十六岁,技术队退下来的,腰椎间盘突出,走不了现场。
最后一个名字,陈建国,五十四岁。
名单在支队内部传开,不少人都在私下里摇头。
“这哪是成立专班,这是组建夕阳红旅游团啊。”
“张副队这手够狠的,直接把苏大队架空了。”
“神仙难带一帮……咳,这案子还怎么查?”
新成立的“罗成案”专班,办公室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杂物房里。苏铭到的时候,那几位老同志已经到了。
王建军在拿个小喷壶浇窗台上的吊兰,孙爱国戴着老花镜在读报,李莉在织毛衣,周涛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屋子里有一种混杂着灰尘和懈怠的气味。
看到苏铭进来,几个人象征性地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
苏铭没说什么,只是自己找了张桌子坐下,开始翻看那本已经有些发黄的卷宗。他看得极慢,一页一页,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织衣针的碰撞声和翻报纸的沙沙声。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苏-铭没去食堂,而是提着一个水果篮,走出了市局大院。他打车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
呼吸内科,三号病床。
陈建国正在给他妻子喂水,他妻子面色蜡黄,呼吸有些急促。
看到苏铭,陈建国愣住了,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苏……大队?”
“嫂子身体不好,我过来看看。”苏铭把水果篮放到床头柜上,语气很平和,像是看望一个老朋友。
陈建国的妻子想挣扎着坐起来,被苏铭按住了。
“嫂子你好好休息。”
陈建国局促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不通,这个新来的、背景通天的大队长,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
苏铭也没多待,跟陈建国的妻子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问了问病情,就准备离开。
走到病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对陈建国说:“陈哥,晚上有空吗?一起坐坐。”
陈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
晚上七点,市局后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
两瓶二锅头,四个小菜。
苏铭给陈建国满上一杯酒,自己也倒满。
“陈哥,我敬你一杯。”苏铭端起杯子。
陈建国没动,只是看着他:“苏大队,有话就直说吧。我一个废人,不值得你这么费心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子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沧桑。
苏铭把酒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我下午去了一趟档案室,查了你当年的处分决定。‘违反办案纪律,擅自扩大调查范围’。”
陈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别过头,闷了一口酒。
“嫂子的病,我问过医生了,是慢性病,要长期用一种进口药,医保不能报销,很贵吧?”苏铭自顾自地说着。
陈建国沉默了,只是喝酒。
“嫂子当年,是在市纺织厂当会计的吧?十年前,纺织厂改制裁员,第一批名单里,就有她。”
“砰!”
陈建国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苏铭静静地看着他,把自己的那杯酒推了过去。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只想请你喝顿酒。”
饭馆里很吵,四周都是划拳猜码的声音。但这张小桌上,却安静得可怕。
许久,陈建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下去。他拿起苏铭推过来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烧出了压抑了十年的委屈和不甘。
“我当年,查到了罗成失踪前,在城西的一个沙场跟人见过面。”陈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梦话。
“我顺着线索去查那个沙场,发现沙场的土石方,独家供应给了当时市里一个重点工程。”
“就在我准备去调工程审批材料的时候,一辆泥头车,从我背后撞了过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再后来,我老婆就下了岗。当时的局长找我谈话,说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让我自己选,要么脱警服,要么去后勤。”
苏铭默默地听着,又给他满上了一杯酒。
“苏大队,这个案子是铁案,是死案。罗成那本账,牵扯的人太多了,官太大了。你斗不过他们的。”陈建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劝诫,也带着一丝同情。
“那也得试试。”苏铭说。
陈建国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他沉默了很久,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身。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市局大院。
夜深了,办公楼里大部分灯都熄了。陈建国带着苏铭,没有去办公室,而是走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铁锈味。
陈建国走到最角落的一个储物柜前,那柜门已经锈迹斑斑。他用一把老旧的钥匙,打开了柜锁。
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警服。
陈建国把手伸到储物柜最里面的隔板下面,摸索了半天,抠出了一块松动的铁板。
铁板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他把塑料袋放到苏铭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金属打火机。
ZIppo的,外壳上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这是我在那个沙场发现的,罗成失踪当晚,下过雨,这个打火机被冲到了一个土坑里。”陈建国的声音在颤抖。
“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没有把它登记在册。”
“我本想靠它翻案,可没想到……”
苏铭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打火机。
入手冰凉,分量很沉。
血迹已经干涸,但依然能感受到当年那份触目惊心的暴力。
他把打火机翻过来,在底座上,看到了一个被精心雕刻上去的特殊标志。
那是一个由塔吊和盾牌组成的徽章。
苏铭的目光瞬间凝固。
这个标志他见过,就在江州市的城市宣传片里,它代表着江州当年最大的市政工程,也是一个人的核心政绩——滨江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