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刑侦支队办公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大队的办公室里，只剩下苏铭一个人。
新划拨给“罗成案”专班的杂物间，白天被李莉和周芬几个大姐收拾得窗明几净，此刻却因为空旷而显得有些清冷。
苏铭没有开顶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物证袋。
袋子里，是陈建国私藏了十年的那枚带血的ZIppo打火机。
苏铭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打火机从袋中取出。
金属的外壳入手冰凉，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外壳上沾染的暗褐色血迹，在灯光下像一块丑陋的疤。
他摩挲着打火机底座那个由塔吊和盾牌组成的徽章，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陈建国在小饭馆里说的每一句话。
城西的沙场。
独家供应重点工程。
莫名其妙的车祸。
被下岗的妻子。
一切线索的终点，都指向了一个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利益共同体。而这个打火机，是唯一从那个密不透风的黑幕里，漏出来的一丝微光。
苏铭的食指，轻轻地、缓慢地，触碰到了打火机正面那块面积最大的血迹上。
就在指尖与那干涸的血渍完全贴合的瞬间，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幽蓝色数据流，在眼前一闪而过。
【叮！检测到死者生物信息残留，正在启动犯罪现场重构……】
【重构目标：罗成。】
【重构倒计时：10、9、8……】
周围的办公室、桌椅、窗外的夜色，如同被水晕开的墨，迅速褪色、剥离，化为一片虚无的灰白。
苏铭的视野，被强行拉入了一个狭窄、逼仄的空间。
这是一辆老式桑塔纳的后座。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工地上高功率探照灯的光，断断续续地扫进来，映出车内两个人的轮廓。
坐在驾驶座后面的人，正是罗成。他脸上满是惊恐，嘴巴被一块破布死死塞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体因为剧烈的挣扎而不断撞击着车门。
“呜……呜……”
绝望的闷哼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下一秒，一双手从他身后绕了过来。那双手骨节粗大，孔武有力。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只左手的手腕处，有一块巴掌大小、皮肤皱缩在一起的陈旧烧伤疤痕，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双手里，攥着一根粗粝的铁丝。
铁丝被毫不留情地套上了罗成的脖颈，然后猛地向后一勒！
“嗬……”
罗成的挣扎瞬间变得无比剧烈，双腿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蹬踹，鞋跟撞在车窗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他的眼球暴突，脸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漏气风箱般的嗬嗬声。
那双带着烧伤疤痕的手，稳如磐石，铁丝一寸一寸地嵌入皮肉。
罗成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他最后的视线，透过车窗，死死地望向了外面。
苏铭的视角，也随着他最后的目光，穿透了布满水汽的车窗玻璃。
窗外，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基坑。
无数根粗壮的、由钢筋捆扎而成的笼子，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基坑底部。几台巨大的混凝土泵车，正将灰色的水泥浆源源不断地灌入其中一根钢筋笼的地基里。
夜幕下，工地上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在工地入口最显眼的位置，一块巨大的工程项目牌上，“滨江大厦”四个鎏金大字，反射着刺眼的光。
十秒结束。
画面如破碎的镜子般片片崩裂。
办公室的寂静与昏黄的光线重新将苏铭包裹。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沁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桌面上。
不是沙场。
罗成根本不是死在沙场。
他是被人勒死在车里，然后……被当成建筑垃圾，和那些钢筋水泥一起，永远地埋在了滨江大厦的地基之下。
苏铭的后背一阵发凉。
好狠的手段。
难怪十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闭上眼，那只带着烧伤疤痕的手，和窗外那片巨大的建筑工地，在脑海里反复交织。
凶手的体貌特征有了。
抛尸的地点，也锁定了。
苏铭缓缓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江州市的城市年鉴，翻到介绍地标建筑的那一页。
滨江大厦，江州市当年的“一号工程”，总投资数十亿，落成后一举成为全市的商业与金融中心。
在项目介绍的最后，负责该项目的市领导名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时任江州市副市长，主抓城建工作。
现任江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张正阳。
苏铭的指尖，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他终于明白，刘振华为何要把这个案子当成烫手山芋扔给他。
也终于明白，陈建国口中那个“官太大，斗不过”的人，究竟是谁。
要查这个案子，就必须动滨江大厦。
要动滨江大厦，就等于是在挑战这位常务副市长的核心政绩。
这已经不是办案了。
这是在撬动江州的政治根基。
苏铭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台灯的光，将他脸上的表情，映照得晦暗不明。
突然，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想挖滨江大厦，先去城建局拿图纸。但，你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