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房间的空气有些凝滞。
王勇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压低声音说的话里,带着一股火气。
“他这是要玩阴的,把我们当瘟神往外赶!”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陌生的号码,言简意赅。
“宏远客运,赵刚,有份大礼。”
赵刚,青平县政法委书记。白天在客运站里,那个气势汹汹带队施压,最后又不得不悻悻而归的人。
这份“大礼”是什么,苏铭不清楚。
但他清楚,这条短信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绝非偶然。
马占山连夜开党委会,要打报告“请”他们走。这说明,林清雅在省城的动作,已经彻底打疼了他,让他感到了恐惧。
而这条指向赵刚的短信,则说明青平县这块铁板,并非无懈可击。
有人想借他的刀。
苏铭的脑子飞速运转。
马占山既然想用体制内的阳谋,那自己就顺着他的路子走。
他删掉短信,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王勇,去把我们带来的便携打印机打开。”
王勇愣了一下:“苏队,这个时候打印什么?”
“一份文件。”苏铭的语气很平静,“我念,你打。”
王勇虽然满腹疑虑,但还是立刻照办。他从行李箱里取出设备,连接好电脑。
苏铭走到他身后,看着空白的文档界面,一字一句地口述起来。
“关于‘青平县宏远客运涉嫌跨省人口失踪案’管辖权移交的确认书……”
……
县公安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会议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坐着七八个身穿警服的县局党委委员。人手一个白瓷茶杯,杯盖都严严实实地扣着。
局长马占山坐在主位上,手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省厅专案组来到我们青平县,我们是尽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众人。
“但是,几天过去了,案子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反倒是我们县的重点企业、纳税大户宏远客运,被搞得鸡犬不宁。今天下午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这不仅影响了企业的正常经营,也对我们青平县的营商环境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
一名副局长立刻接话:“是啊,马局。基层民警现在也是议论纷纷,觉得省厅的同志们有些小题大做,不了解我们边境县的复杂情况。”
马占山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
“所以,我提议。由我们县局党委形成决议,联名向省厅政治部和周厅长写一份正式报告。一方面,陈述我们地方的实际困难;另一方面,也是建议省厅能体谅我们基层,暂时将专案组撤回。这个案子,由我们青平县局自己来接手,我们保证,一定给省厅一个交代。”
他放下茶杯,看着众人。
“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谁都清楚,这是马占山定下的调子,没人会不开眼地唱反调。
“我同意马局的意见。”
“附议。”
“这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我们青平的稳定大局负责。”
表态声此起彼伏。
马占山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
他拿起笔,正准备在会议记录上签字。
“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苏铭站在门口,身后是王勇。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苏队长?”马占山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不悦,“我们正在召开党委会,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铭迈步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会议桌前。
“马局长,各位委员。”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听说大家在讨论我们专案组的事,我过来,是想节省一下大家的时间。”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马占山眯起了眼睛,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要耍什么花样。
“我们同意撤离。”
苏铭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马占山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即被一阵狂喜和轻蔑所取代。
他猜到了。这个年轻人顶不住压力,是来服软的。
“经过这几天的调查,我们发现案情确实比想象中更复杂,线索在青平县本地也确实断了。”苏铭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做工作汇报,“我们准备向省厅汇报,调整侦查方向。”
他话锋一转。
“不过,按照公安部异地办案的规定,我们专案组撤离前,必须和地方单位办好交接手续。既然青平县局愿意主动接手此案,那正好。”
他侧过身,王勇立刻将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文件,放在了会议桌上。
白纸黑字,标题硕大。
《关于“青平县宏远客运涉嫌跨省人口失踪案”管辖权移交的确认书》。
马占山拿起那份文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内容很简单,就是陈述省厅专案组因调查需要,现将该案的管辖权,正式移交回青平县公安局。自本确认书签署生效起,后续所有侦查工作、案件责任,均由青平县公安局全权负责。
马占山的心里乐开了花。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他正愁报告打上去,省厅那边会怎么看。现在好了,是对方主动放弃,还要白纸黑字地签文件确认。
这不仅是把烫手的山芋接了过去,更是把责任也彻底揽了过去。
他把文件递给身边的政委。
政委仔细看了两遍,上面全是标准的公文术语,没有任何文字陷阱。他冲马占山点了点头。
马占山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他觉得眼前的苏铭,还是太年轻了。被自己随便一个程序上的逼宫,就吓得阵脚大乱,主动缴械投降。
“小苏同志考虑得很周到嘛。”马占山的称呼都变了,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宽和,“程序,是要走的。行,这个字,我签。”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价格不菲的派克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占山”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
他签完,把文件和笔往桌子中间一推。
“好了。苏队长,你们可以向省厅复命了。”
苏铭看着那份签了字的文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稍纵即逝。
他没有去拿那份文件,而是缓缓将手伸进了口袋。
就在马占山志得意满,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一阵急促而独特的震动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
苏铭从口袋里拿出的,是一部黑色的保密手机。
屏幕上,一串加密的内部专线号码,正在执着地闪烁着。
来电显示的姓名,只有三个字。
周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