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干粉和纸张烧焦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在潮湿的地下车库里久久不散。
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中交错,映出一张张特警队员们紧绷的脸。
东州市特警支队的支队长戴着防割手套,将那份从火盆灰烬中抢救出来的文件残片,小心翼翼地用证物夹夹起,递到苏铭面前。
“苏队,就抢回来这些。”
文件被烧掉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部分也焦黑卷曲,边缘碳化得十分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苏铭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凑近了,借着手电的光,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残存的纸面。
这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表头依稀可以辨认出“劳务派遣”之类的字样。下面是姓名、身份证号、籍贯,以及一个目的地栏。
大部分信息都已模糊不清,只有几个名字和残缺的地址还能勉强辨认。
“陈博,拍照,现场技术复原。”苏铭的声音很冷静。
“是。”
陈博立刻从勘查箱里取出专业的高清相机和便携式多光谱扫描仪,对着那份脆弱的残片,从不同角度进行拍摄和数据采集。
照片被即时上传到加密的笔记本电脑里。
陈博戴上耳机,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滚过。他利用图像增强和残影分析软件,试图从碳化的背景中剥离出原始的字迹信息。
车库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苏铭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但他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被特警队员控制在墙角的那个纵火男子。那人是客运站的办公室主任,此刻正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勇走到苏铭身边,压低了声音:“头儿,马占山他们还被‘请’在县局会议室里喝茶,没出什么乱子。”
苏铭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移动。
他在等。
他知道,这份被急于销毁的名单,就是青平县这张网的“结”。
突然,陈博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摘下耳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惊和疑惑,望向苏铭。
“头儿……”
“说。”
“目的地……复原出来了。”陈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失踪人员,最终的目的地不是邻省,而是被统一送往了‘临江矿业’下属的一个未挂牌的废弃矿区。”
临江矿业。
这四个字让苏铭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年前的“11·24”碎尸案,那个神秘的临江矿业徽章,冯老法医私藏的底片,齐建国的倒台……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线索,在这里重新接上了。
“交接人呢?”苏铭追问。
陈博深吸一口气,似乎接下来说出的名字,重若千斤。他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苏铭,指着复原出的一个模糊签名。
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代号。
两个用特殊字体加粗的宋体字。
铁军。
苏铭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两个字像两枚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神经。
又是“铁军”。
从江州高长明的嘴里,到省厅齐建国的案子里,再到此刻青平县的地下车库里,这个如同幽灵般的代号,再一次浮现在他面前。
周卫民将他派来青平县,本意是让他暂避省城“铁军”案的风头,却没想到,他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线上,又重新咬住了这条毒蛇的尾巴。
原来,青平县的失踪案,根本不是什么孤立的跨省拐卖。
这里,是“铁军”的供血基地。
是那座黑色矿山的人力输送带。
苏铭瞬间想通了一切。马占山、赵刚,整个青平县的本土势力,他们拼死抵抗的,不是省厅专案组,而是怕这条隐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产业链被揭开。
一旦矿山的事情败露,掉脑袋的,绝不止青平县这几个人。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苏铭的脊椎向上蔓延。他终于明白,周卫民当初勒令他将“铁军”卷宗列为绝密,是何等的无奈与忌惮。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头儿?”王勇见苏铭久久不语,神色凝重,忍不住轻声唤道。
苏铭回过神来,眼中的寒意被他迅速敛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立刻封存,列为最高绝密。”他指着电脑上的数据和那份名单残片,对陈博和特警队长下令,“所有接触过这份名单的人,从现在起,严格遵守保密纪律。在场所有人的执法记录仪,全部暂停使用,就地封存。”
“是!”
众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命令。
苏铭刚下达完命令,车库入口处,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柱便直射进来,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沉稳的刹车声。
不是特警的运兵车。
是两辆黑色的奥迪A6,挂着省厅的牌照。
车门打开,几名身穿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男子迅速下车,警戒四周。
随后,一个穿着合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从后座走了下来。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履从容地穿过特警队员让开的通道,径直来到苏铭面前。
他的目光在狼藉的现场扫了一眼,最后落在了苏铭的肩章上。
“苏副总队长,你好。”年轻人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是省厅陈副厅长的秘书,我姓张。”
陈副厅长。
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陈建军。
代号“铁军”的那个男人。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伸出手:“张秘书,你好。”
两只手只是轻轻一握,便立刻分开。
张秘书的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微笑:“苏副总队长辛苦了。陈厅长对青平县的案子高度关注,刚刚听取了汇报,得知你们取得了重大突破,特意派我过来慰问和指导工作。”
他嘴上说着“慰问”和“指导”,但眼神却已经越过苏铭,锁定了那台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以及旁边那个被特级封存的证物袋。
“陈厅长指示,”张秘书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为了确保案件后续侦办工作能够更高效率、更深层次地开展,从现在起,宏远客运案由省厅直接接管。现场所有物证、卷宗、嫌疑人,将由我们即刻带回省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