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山岗,带着草木的生涩气息,却盖不住空气里那股愈发浓烈的汽油味。
704号废弃防空洞的入口,像一张被岁月侵蚀的巨兽之口,沉默地对着夜空。
两名身着便装的男子正合力将最后一桶黄色的汽油桶堆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动作间透着一种末路狂奔的焦躁。
山林间的阴影里,苏铭打了个手势。
没有枪声,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喝令。
十几道黑影如猎豹般从不同方向无声地扑了上去,动作迅捷而精准。
那两名男子刚察觉到异动,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手腕。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铭没有看那两个被制服的心腹,他的目光穿过洞开的铁门,径直望向深邃幽暗的洞内。
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和湿气的陈腐空气扑面而来。
他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特警队员呈战术队形迅速跟进,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被无限放大,回响着压抑的节奏。
甬道尽头,是一处稍显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一个穿着厅局风夹克、头发凌乱的男人背对着洞口,站在一个浇满了液体的铁皮档案柜前。
是陈建军。
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曾经在省厅会议上不怒自威的常务副厅长,此刻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但那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别过来。”
陈建军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苏铭停下脚步,与他相隔十米。他能清晰地闻到,那股刺鼻的汽油味正是从陈建军脚下的档案柜散发出来的。
身后的特警队员瞬间散开,黑洞洞的枪口从不同角度锁定了陈建军。
“陈建军,你已经被包围了。”苏铭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完全是公式化的宣告,“根据《人民警察法》规定,我依法对你进行口头警告。立刻放下你手中的危险物品,放弃抵抗。”
陈建军看着苏铭,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警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苏铭,你还是太年轻。到了这一步,你觉得几句法律条文还有用吗?”
他举起手中的打火机,拇指在砂轮上轻轻摩挲着,发出“嚓、嚓”的轻响。
“这个柜子里,是你们想要的东西。也是那些人,最害怕的东西。”陈建军的目光扫过苏铭,又扫过他身后的特警,“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点着它。这几桶汽油,足够把这里,连同我们所有人,都烧得干干净净。黄泉路上,有你们这些穿警服的陪着,我陈建军不亏。”
他这是在用同归于尽,来做最后的要挟。
苏铭抬起手,示意身后的队员保持原地警戒。
“陈厅长。”苏铭换了个称呼,语气依旧平稳,“你觉得,你现在是在跟谁博弈?跟我,还是跟江州警方?”
陈建军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都不是。”苏铭缓缓摇头,“你手里的账本,牵扯到的人,在京城。你以为你毁了它,就能保全你的家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陈建军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用一辆空车在高速上狂飙,确实是个好计策。但这一招,不仅是做给我们看的,更是做给你的上家看的。”苏铭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陈建军的心湖上,“你这是在告诉他们,你失控了,你手里的东西保不住了。”
“一条失控的狗,还有留着的必要吗?”
“你……”陈建军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
“你毁掉账本,你就是这盘棋里,所有罪责的唯一承担者。为了封住你的口,为了让这件事彻底了结,你的家人,会成为他们第一个要清理的目标。”
“你胡说!”陈建军嘶吼道,但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苏铭的目光如刀,直视着他,“只有你活着,账本也活着,你才有跟他们谈判的资格。你才有机会,换你家人的平安。你死了,账本没了,你就成了一个必须被抹去的符号,连带着你所有存在的痕迹。”
逻辑的铁链,一环扣一环,死死地锁住了陈建军最后的侥幸。
他攥着打火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被抛弃了。
从他迟迟等不到境外杀手“任务完成”的信号时,他就该明白。
从他决定亲自来销毁账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一枚弃子。
苏铭的话,只是将这层血淋淋的窗户纸,无情地捅破了。
“结束了……”
陈建军喃喃自语,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彻骨的绝望所取代。
他知道,苏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精神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陈建军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潮红,他猛地举起打火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浇满汽油的档案柜狠狠地凑了过去。
他要点火!
就在他拇指即将压下砂轮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封闭的防空洞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陈建军的右手手腕,爆出一团血花。
那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啷”一声掉落在几米外的地上。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两名特警队员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将失魂落魄的陈建军死死地按在地上。
冰冷的手铐再次响起“咔哒”声,这一次,是铐在了这位曾经的省厅常务副厅长的手腕上。
尘埃落定。
苏铭缓缓放下还在冒着青烟的手枪,枪口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微微朝下的角度。
他走到陈建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如泥的男人,没有说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个散发着浓烈汽油味的档案柜。
林清雅带着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被制服的陈建军,目光最终落在苏铭身上。
苏铭没有去碰那个档案柜,而是指了指档案柜后面,与石壁连接处的一块不起眼的凸起。
“真的东西,不在柜子里。”
林清雅会意,戴上一双白色的手套,走上前去。
她在那块凸起上摸索了片刻,用力一按。
只听“嘎吱”一声轻响,档案柜侧后方的石壁上,一扇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暗格缓缓弹开。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泛黄的纸质账本。
林清雅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夹层里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