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包裹的账本,入手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岁月陈迹的温润感。
林清雅戴着手套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包裹下那本硬皮册子的轮廓。
空气里,刺鼻的汽油味尚未散尽,混杂着防空洞内特有的霉味与尘土气息,形成一种令人胸口发闷的压抑。
被特警死死按在地上的陈建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清雅手中的那个包裹,眼神空洞,再无半分神采。
那里面,是他十年的心血,也是他十年的罪孽。
是他自以为最坚固的护身符,也是此刻悬在他头顶的断头台。
“清场。”
苏铭的声音打破了石室内的死寂。
几名特警队员会意,将那两名被制服的心腹,连同瘫软如泥的陈建军,一同押解了出去。
石室里,只剩下苏铭、林清雅,以及两名负责记录和取证的纪委工作人员。
一名工作人员迅速架起了一盏便携式的高强度勘查灯,雪白的光柱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让那本泛黄的油纸包裹显得愈发扎眼。
林清雅没有急于打开。
她将账本平放在一张临时清理出来的石桌上,另一名同事则打开了执法记录仪,将镜头对准了桌面。
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着纪委物证处理的最高规程。
苏铭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从这本账册被取出的那一刻起,陈建军的案子,在事实层面,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剩下的,只是程序。
林清雅深吸一口气,用一把小巧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的一角。
油纸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有些脆弱,边缘呈现出焦糖般的色泽。
随着油纸被一层层剥开,一本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岁月留下的轻微磨损痕迹。
林清雅的指尖,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没有序言,没有标题,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行行用钢笔书写的、工整却透着一股冷意的蝇头小楷。
“二零零三年,秋。协调临江矿业集团一号矿区采矿权续约,款项八十万。经手人:赵海龙。”
“二零零四年,春。安排青平县公安局马占山任局长,款项三十万。经手人:郑建华。”
“二零零五年,夏。处理‘11·24’案首尾,封口费十五万。执行人:齐建国。”
……
一笔笔,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用途,记录得详尽无比,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
每一条记录的末尾,都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陈建军。
签名的下方,还印着一个清晰的、沾染着红色印泥的指纹。
林清雅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抬头看了一眼苏铭,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苏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却愈发深沉。
这已经不是一本简单的账本了。
这是一份长达十年的,关于临江省政法与矿业系统部分官员的腐败实录。陈建军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将自己编织的这张黑色大网,原原本本地复刻在了这本册子上。
或许在他看来,这才是最可靠的权力凭证。
林清雅继续往下翻。
卖官鬻爵,插手工程,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利用境外账户洗钱……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那个代号为“铁军”的幽灵,在这本账册里,终于有了清晰而完整的形象。
他就是陈建军,陈建军就是“铁军”。
翻到账本的中间部分,甚至出现了详细的资金流水图,箭头的指向,从临江矿业的黑金,流向青平县的人口贩卖,再通过警官学院的后勤采购和校园贷业务,最终洗白流入一个又一个境外户头。
一个完美的、横跨政商黑三界的闭环犯罪网络。
石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两名纪委工作人员,早已脸色煞白,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当林清雅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一页,没有记录任何资金流水。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京城项目协调费用清单。”
清单下面,罗列着几个项目的名称,每一个项目后面,都跟着一串天文数字般的金额。
而在清单的最下方,没有签名,也没有指纹。
只有一个红色的,用名贵石料刻成的私人印鉴。
印鉴上的两个字,笔画古朴,力道千钧,却是一个苏铭和林清雅都感到陌生的名字。
但名字下面,括号里的职务标注,却让整个石室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是一个属于省部级高官的私人印鉴。
林清雅猛地合上了账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和苏铭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条线,已经超出了临江省的范畴。
“苏队。”
一名特警队员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建军……想见你,单独见你。”
苏铭点了点头,将那枚击中陈建军手腕的弹壳装进物证袋,转身向外走去。
防空洞外,陈建军坐在一块石头上,手腕上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白色的纱布上渗出点点血迹。
他抬起头,看着走过来的苏铭,曾经的威严和疯狂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是你赢了。”
陈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铭没有接话。
“那本东西,你们都看到了?”陈建军问。
“看到了。”
“呵呵……”陈建军发出一声干涩的笑,“看到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了。”
他看着苏铭,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我充当保护伞,插手矿业,买官卖官,洗钱,我都认。”
他一口气说了出来,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铁军’就是我,我就是‘铁军’。上面,没有人。下面,也没有网。所有的罪,到我这里,为止。”
他这是在主动切割,企图以一己之身,扛下所有,来保全那最后的一丝希望。
苏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只有一个要求。”陈建军的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哀求,“我老婆,我女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放过她们。”
说完,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一个在临江官场翻云覆雨十年的枭雄,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一个只求家人平安的阶下囚。
苏铭看着他,缓缓开口。
“法律,会给所有人一个公正的答案。”
这句话,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却让陈建-军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两行浑浊的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苏铭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省委大秘李强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
“大会结束后,来一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