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号，江水县陈家港镇。
天刚亮，通往小蟒牛临港产业园的那条新建的深蓝大道上已经忙活开了。
路两侧插满了彩旗，每隔十几米一根，红蓝相间，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路面上铺了碎石，压路机昨天还在来回跑，今天已经清理干净了，路面平整得能当镜子照。从高速出口到主会场那一段，临时搭了五个拱门，上面挂着横幅——“热烈庆祝中国深蓝海洋科技集团海水淡化一体化工程奠基”“向海要水、向海要钾、向海要粮”之类的标语，红底白字，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红色的河。
主会场设在园区核心地块的一块平整后的空地上，主席台朝南，背后是灌河入海口的方向，站在台上能看见远处灰色的水面和几艘停泊的货轮。
主席台前面铺了红地毯，两侧摆了两排花篮，花篮旁边站着两排穿着统一制服的深蓝集团工作人员，有人举着引导牌，有人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红色的缎带和安全帽。台下摆了将近五百把白色折叠椅，已经坐了大半。
靠左边那几排坐着的是施工单位的代表，中标单位的标志服五颜六色——中国电建的深蓝工装、中交一航局的橙色马甲、苏省电建的灰色夹克，各家各户穿得整整齐齐，坐得也齐。靠右边那几排是地方政府和来宾，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穿衬衫打领带的，坐得相对松散一些。
再往后，是媒体区。
央视的转播车停在会场东侧的空地上，车身上印着醒目的cctV标志，旁边竖起了三脚架和卫星天线。
苏省卫视、东江电视台、江水融媒体的车停在稍远的位置，还有东方卫视、澎湃新闻、界面新闻、财经杂志的采访车，各有各的标识。
最外围是自媒体区，几十个举着手机和手持云台的人挤在一起，有的在直播，有的在拍照，有的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混在一片嘈杂里听不清楚。工作人员在媒体区和主会场之间拉了隔离带，但仍有几个主播把手机举过隔离带拍主席台。
管飞扬坐在施工单位方阵里，靠边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放下来了，头发也比平时打理得齐整一些。旁边坐着黄晨，黄晨旁边是张猛。三个人坐得笔直，但脸色都有点不太对。
管飞扬的目光一直落在主席台上。
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一排领导中间——李东阳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跟发改委的司长握手，跟副省长点头，跟耿书记低声交谈，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黄晨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你一直看什么呢。”
“没什么。”
管飞扬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好几个老茧，是这几个月在工地上磨出来的。他之前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今天忽然觉得这双手上的茧子跟主席台上的那个身影之间隔着什么东西。
张猛没看主席台，他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是新买的，为了今天特意换的。
但鞋面上沾了一块指甲盖大的水泥灰，他发现了之后就一直在用指甲抠，抠了半天也没抠干净。
“别抠了。”黄晨说了一句，“再抠就破了。”
张猛把手收了回去，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扫过主席台，在那个西装笔挺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低下了头。
旁边有人拍了拍管飞扬的肩膀，是分包单位的一个项目经理，姓吴，四十来岁。他冲管飞扬扬了扬下巴，朝主席台的方向努了努：“你们认识那个李董事长？”
管飞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认识，一起喝过酒。”
“吹吧你就。”吴经理笑了一声，没当真，“人家是什么人物，你是什么人物。你一个小分包，跟人家喝酒？”
管飞扬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重新看向主席台，这时候主持人正在介绍出席嘉宾，念到“深空集团创始人、深空中国董事长李东阳”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管飞扬也跟着鼓了掌，拍了几下之后手就慢下来了，最后停在了半空。
台上的李东阳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黄晨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说他现在站在上面，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管飞扬没有回答。
九点半，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先介绍了出席嘉宾，然后依次请领导致辞。
发改委基础产业司司长讲了五分钟左右，从国家水资源安全的高度阐述了深蓝项目的意义。副省长从苏省产业转型的角度讲了深蓝项目对沿海经济带的带动作用。耿书记代表东江市委市政府表态，说全市上下会全力支持项目建设，确保按计划节点推进。县委沈书记最后发言，只讲了一分多钟，语气实在，说“江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最后是李东阳。他上台的时候没有拿讲稿，走到话筒前面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台下。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同仁。今天站在这里，我只想说三句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句，感谢。感谢国家部委、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县委县政府对深蓝项目的支持和信任。没有这些支持，这个项目落不了地。”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句，承诺。深蓝集团一期工程从今天开始，到2018年2月投产，中间只有二十个月。二十个月里，我们会严格按照设计方案和质量标准推进建设，不抢工期，不降标准，不省工序。等一期投产的时候，出来的第一吨淡水，我请今天在座的各位来喝。”
台下有人笑了，掌声跟着响起来。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句，拜托。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项目，是在座所有单位、所有建设者的项目。二十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会遇到多少困难，现在谁也不知道。但我相信，只要大家把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拜托各位了。”
三句话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鞠了一躬。
全程不到两分钟。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掌声里夹杂着口哨和欢呼。管飞扬在台下也跟着拍手，拍了七八下之后，他忽然觉得手掌有点发麻，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十点整，奠基培土环节。
领导们从主席台走下来，每人拿起一把系着红绸带的铁锹，走到奠基石旁边。那块石头是一块花岗岩，上面刻着“中国深蓝海洋科技集团海水淡化一体化项目奠基”几个字，背面刻着日期。
李东阳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旁边是发改委的司长和副省长。
摄影师和摄像师围了一圈，快门声和指挥声混在一起。第一锹土铲下去的时候，礼炮响了。十八响，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的。
仪式结束之后，媒体区一下子涌过来。
央视的记者拉着一个施工单位的负责人采访，苏省卫视的记者堵着赵廷问技术路线的问题，几个自媒体主播举着手机冲到主席台前面拍那块奠基石。
李东阳在人群的缝隙里穿行，跟几个领导握了手，送他们上车。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管飞扬、黄晨和张猛站的位置。
他穿过人群朝他们走过来。
管飞扬看着他越走越近，脚步忽然有点挪不动了。
李东阳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从口袋掏了一包烟，给黄晨几人分别递了一根：“今天第一天开工应该没那么多事吧？”
黄晨点上烟，道：“不可能的，二十个月，时间看起来长，实际忙得一比。按照总包前两天开会的说法，能睡两个囫囵觉算是不错的了。”
张猛吸了一口：“嗯。反正我已经做好睡两年工地的计划了。”
管飞扬：“不过三号我们指定过去，大不了被总包罚款。”
李东阳笑道：“等的就是这句话。罚款不至于，罚多少，我想办法给你们找补回来。”
三号是李东阳和简晓航定亲的日子，在西湖，李东阳老早就通知了。
这边李东阳跟管飞扬三人闲聊，边上的吴经理却是眼睛看得直了。
他刚才亲眼看到李东阳走过来，递给管飞扬一根烟，还拍了拍他肩膀。
吴经理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注意，被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这还真是没吹牛逼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扯了几句李东阳就被程潇拉走了，还有别的事忙活。
李东阳走了之后，管飞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重新融入人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李东阳走过来的时候，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摄像机，那么多眼睛盯着，是不是原则上，自己这个小分包一下子就可以支棱起来了。
没一会儿，黄晨和张猛也反应过来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这三根烟，打的广告怎么也值三百万。
管飞扬把手里那根还没点着的烟夹在耳朵后面，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工地方向走。黄晨和张猛跟在后面，三个人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