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想去礁石上蹲着。
她是十八一早来说的,那条空袖子掖在腰带里,另一只手拎着一卷麻绳,说夜里带两个人泅过去,绳子一头拴礁石,一头拴腰,船来了就摸上去,看看是谁家的橹。
云澈没让她去。
“它是来量东西的,量完了就走。”他说,“你一摸上去,它就知道咱们知道了,往后换一条道来,你上哪儿找去。”
零拎着那卷绳子杵了好一阵,末了冲地上啐了一口,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船台总得有人守。”
“守,不点灯,不添人,往常咋守的就咋守。”
孟匠人就想了个法子,叫两个徒弟夜里在船台边上熬桐油,熬一锅,搅一锅,熬到天亮。熬油本来就是夜里的活儿,熬了几十年了,谁也挑不出毛病。只是锅底下那堆炭火,打这天起,挪到了正对港口的那一头,火光照不着水,照得着船台底下那几根木桩。
一连四夜,船都来了,回回是潮落一半的时候到,在礁石背后停一炷香,走。小六在炮台上陪着半藏听,阿鹤拿笔记,记到第四夜,阿鹤在那页纸边上画了一条小鱼,叫小六瞧见了,俩人在石墩子后头掐了半宿。
二十二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雨下得不急,可一直不停,船台上那几口熬油的锅都叫徒弟们拿草帘子盖上了,草帘子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孟匠人披着蓑衣在船台底下转了好几圈,拿手掌挨个儿拍那几根木桩,拍一根,听一听,跟郎中号脉似的,末了嘟囔一句这雨下透了也好,木头喝足了水,夜里火星子溅上去也点不着。行辕伙房煮了一锅姜汤,谁打外头进来都给灌一碗,平马叫辣得直吐舌头,喝完了又偷偷去舀了半碗。
傍黑的时候,守栈桥的老头打着一把破油伞跑到行辕,伞骨折了两根,半边脸淋得精湿。他说赤间关渡口那边过来一个人,走旱路来的,两条腿泥到膝盖,不进客栈,不进茶棚,站在栈桥头上问褚大人住哪间屋。
“问他是谁,他不说。”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塞给小的这个,说褚大人一摸就知道。”
是个油布包,巴掌大,叫雨淋透了一角。褚严坐在小凳上接过去,没拆,拿两根指头隔着油布捏了捏,捏出四个角来,是楠木的,压手。
他把油布包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天子,就说了俩字:“是他。”
邵衡进门的时候,身上那件灰布直裰拧得出水来,鞋是一双草鞋,破了一只,脚趾头露在外头,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他不跪,也不作揖,进门先打量这间屋子:四面墙,一张小桌,一张小凳,一盏油灯,墙角码着褚严的几卷底册。打量完了,他扭头冲屏风后头看了一眼。
“平马大人请出来罢。”他说,“下官今天说的话,不落纸。”
平马在屏风后头憋了一会儿,抱着本子出来了,脸红红的,冲天子看。云澈冲他摆了摆手,平马就出去了,本子也一块儿抱走了。
“还有这一位。”邵衡又冲门边看。
“她留下。”云澈说,“你说的话,她不记,她只听。”
邵衡的眼睛在门边那条空袖子上停了停,没再争。他在褚严让出来的那张小凳上坐下,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膝盖上的泥正一点一点往下滴。
“有热水没有?”
小六端了一碗来,邵衡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一停,喝到一半,才说是打博多走旱路过来的,走了四天,晕船,不坐船。
他喝完了,把碗搁下,打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小桌上。是一沓御门票,七张,一贯一张,叫汗水跟雨水泡得发软,边都卷了。
“下官的十两,换了这七张。”他说,话又快起来了,一句跟着一句,“御门那口炉子,下官盯了一炷香。银子缩成珠子以前,面上那层膜,下官认得,福州官炉的老师傅吹银,膜是青的,薄,一刮就掉。下官那一锭,膜是灰的,厚,渗了半天还在渗。”
“你拿库里的银子来吹,裴钧知道吗?”
“督造使在闽中。”邵衡没正面答,“库门的钥匙在下官身上。”
屋里静了一阵。外头的雨打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屋檐底下有一只水桶,接满了,往外漫,漫到廊板上,滴滴答答地响。
“御门想知道库里剩多少。”邵衡说,“下官来,就是说这个。”
他说的数不多,就三个,说完了一个,等褚严点头,再说下一个。
头一个,督造司的库账上记着二十八万两。
褚严点了点头。这个数他在神京就听过,他那几卷底册里也有,户部每年拨的,督造司每年花的,一年一年往下滚,滚到去年腊月,是这个数。
第二个,库里实打实码着的,九万两出头。
褚严没点头。他坐在墙根底下那张平马的矮凳上,手按着膝盖,按了好一阵,才问:“九万,是十成的数,还是七成的数?”
“码着的数。”邵衡说,“吹出来,六万出头。”
第三个数,邵衡说得比前头两个都慢。
“督造使打今年开春起,在福州城里几家牙行,借了十二万两。”他说,“拿的是秋后的砂作押。闸撑开以后下来的砂,头一年的,先尽着牙行,牙行照五月里长崎的砂价折银。恒丰是其中一家。”
云澈拿起桌上那七张票,一张一张地捋平了,码齐了。
“五月里长崎的砂价,一斤二百四十文。”他说,“那是砂价最高的那几天。”
“对。”
“那他押的是秋后砂少。”
“督造使押的是秋后砂少,砂价还在天上。”邵衡说,“砂要是多了,砂价落下来,那十二万两,督造司拿啥还,下官不知道。下官只知道,牙行那几张借据上,盖的是督造司的大印。大印在库里锁着,钥匙在下官身上。往后牙行上门要债,头一个问的,是谁开的库门。”
他说完了,两只手又搁回膝盖上,膝盖上的泥这会儿已经半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
云澈没接这句,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又过了一遍。账上二十八万,库里九万,吹出来六万,外头还欠着十二万,欠的那十二万又是拿一样还没到手的东西押出去的。上辈子他见过这种账,见过不止一回,账面越体面的,底下埋得越深,埋到末了,压垮它的往往不是哪一笔大钱,是一个谁都以为不会动的价。他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得不重,邵衡却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
“御门这嗓子,是海上落下的?”
“京都落下的,落了大半年了。”
邵衡没往下问,低下头去,又看自个儿膝盖上那块泥壳子。褚严在墙根底下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低着脑袋,拿袖子去擦眼睛,擦完了又去揉膝盖,揉得挺使劲儿。
就在这当口,门帘一掀,小六探进半个脑袋来,雨水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淌了一地。他瞧见屋里有生人,愣了一下,张嘴又闭上,眼睛直往天子那边溜。
“说罢。”云澈说,“这儿没外人。”
“大人叫小的来报。”小六压着嗓子,“港外头,那条船,又来了。”
零的手一下子按到了刀柄上,她没拔,就那么按着,眼睛钉在邵衡脸上,钉得死死的。
邵衡没动。他慢慢地扭过头来,看看小六,又看看零,末了把两只脚抬起来,那只破草鞋上的脚趾头动了动。
“下官打赤间关走过来的。”他说,“渡口那个撑船的,收了下官三文钱,说这雨天过关,下官是头一个。”
零的手还按着刀。
“啥船?”邵衡问了一句。
云澈没答他,冲小六抬了抬下巴。小六望望天子,又打量打量这个泥腿子生人,憋了半天,挑着说了一句:“夜夜来,没挂灯,橹摇得是一推两拽。”
邵衡的脸一下子变了,变得不多,就是嘴唇抿紧了些。
“一推两拽,是福州船坞的摇法。”他说,“坞里那帮木匠,夜里偷运料子出坞,怕水响,就这么摇。督造司的官船,水手都是打兵营里拨的,摇不来这个。”
“那就是说,不是督造司的船。”
“督造司的船,饷银是下官批的,一条一条下官都有数。”邵衡说,“这一条,下官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往窗外瞟了一下。窗外黑漆漆的,雨还在下,啥也瞅不见。
零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可人没挪窝,仍旧挡在门口。
邵衡低头去抠草鞋上的泥,抠下来一块,捏在指头里搓碎了。那双草鞋是在赤间关渡口买的,他说,卖鞋的老太太把稻草搓短了,走不到二十里就开了口,他找回去,老太太不认,说是他脚大。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跟报库里的数是一个调子,零在门口听着,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
云澈把那沓票往邵衡跟前推了推:“你拿回去。”
邵衡没接,连看都没往那沓票上看。
“你大老远走四天旱路,不是来送这几个数的。”云澈说,“这几个数,褚严猜得着一半,朕猜得着另一半。你要啥?”
“下官不要银子。”邵衡说,“御门的票,下官刚吹过,知道它值几成;可下官也不要。下官也不在瀛洲当官,御门别开这个口,开了,下官今夜就打这扇门出去,往后再不来。”
“那你要啥?”
邵衡没马上答。他把小桌上那只空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又搁下了,冲小六说再要一碗热水。小六先去望天子,天子点了头,他才去。
水端来了,邵衡这回没喝,两只手捂着碗取暖,捂了老半天。
“督造使那道自劾折子,御批是知道了。”他说,“东海的事,着他便宜行事。有这八个字,督造司往后出啥事,都是督造使便宜行事行出来的,御门告不倒他。可库门、借据、出库单子,上头没有那八个字,上头是下官的名字。”
“你是要一道护身符。”
“下官要一个说话的人。”邵衡说,“督造司塌的那一天,神京要找人填坑,下官得有个人替下官说一句,邵衡是证人,不是从犯。这句话,内阁的人不能说,内阁是首辅的;户部的人不敢说,户部那四成银子还没擦干净;督造使更不会说。”
他捂着那碗水,水上的热气熏着他的脸,他那张干瘦的脸叫热气一熏,倒显出点血色来。
“满神京城,敢当着皇帝的面替督造司的人说话,又不怕首辅的,下官数来数去,就一个。”
云澈没接话,屋里只剩下屋檐底下那只水桶,滴答,滴答,一声跟着一声。
褚严先明白过来了,在墙根底下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零皱着眉头,一会儿看邵衡,一会儿看天子,没明白,也没问。
邵衡把那碗水喝了。他喝得挺慢,一口一口的,喝干了,才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跟福州茶馆里结账的时候一个样。
“下官要的价,”他说,“是郡主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