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衡是二十三天不亮走的，还是走旱路。
零送他到赤间关渡口，回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进门就说那人上了渡船还回头冲她拱手，拱得挺规矩，她恨不得一脚把船蹬翻了。她说陛下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回去往裴钧跟前一跪，啥都兜出去，咱们白瞧了他一宿的泥腿子。
云澈没跟她争。他就答应了邵衡一样：给郡主写一封信。信里头不替他求情，只说有这么一个人，有这么几个数，她写不写，是她的事。邵衡听完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那七张御门票揣回怀里，走了。
可那封信，云澈到底没写成。
他铺了三回纸，三回都搁下了笔。头一回写到“督造司经历”五个字，停住了；第二回只写了个抬头，墨干在笔尖上；第三回平马在边上研了一砚台的墨，等到后半夜，天子把纸叠起来，压在了砚台底下。平马不敢问，第二天早上去收拾，那张纸还在砚台底下压着，白的，一个字没有。
神京到长门，信走一趟，少说一个月。这封信一递出去，路上经几个人的手，到神京落在谁的案头上，谁都说不准。一个外藩的皇帝，替大乾督造司的经历，给大乾的郡主写信，信里头写的是督造司的库。云澈想得出来，督造司那帮人要是半道上截着这封信，往通政司一递，那就不是参她私通外藩了，那是现成的赃。
九月初一，村上宗久来了。
他是打早鞆那边摇过来的，一条小早，船上就他跟两个后生。人还没上栈桥，嗓门先上来了，冲着行辕这边嚷，嚷的是陛下陛下，老夫给您送好东西来了。守栈桥的老头叫他嚷得直皱眉头，拿竹竿去轰落在桩子上的海鸥，轰得比往常狠。
好东西是一只竹篓，篓里装的是桂圆干，福州的，个儿大，壳上还带着一层白霜。村上宗久把竹篓墩在行辕的门槛上，拿袖子擦了一把汗，打怀里摸出一封信来。
“博多老久保打发人送到老夫船上的。”他说，“说是福州海味行的船捎过来的，一篓桂圆，一封信，写明了给濑户内的村上头领。”
他把信往天子跟前一递，咧着一嘴黄牙笑。
“老夫这辈子没收过信。官府给老夫的，都是缉拿的海捕文书。”他说，“老夫把信封翻过来，倒过去，一个字不认得，可这纸是香的。濑户内海上，谁会给老夫写一封香的信？”
信封上写着“濑户内海 村上头领 亲启”，字是端正的小楷，一笔一画，写得跟账房先生似的。封口拿浆糊粘着，没盖印，没落款，打开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折痕，是叫人拆过又粘上的。
云澈拿指头摸了摸那道折痕。
“路上叫人拆过。”他说。
“拆过？”村上宗久的笑一下子收了，“老久保那小子……”
“不是老久保。”云澈说，“粘它的浆糊是米浆，福州的米浆熬得稀，这个稠，是北边的面浆。在神京就叫人拆过一回了。”
村上宗久眨了眨眼，没听明白，也没再问，蹲到门槛上去剥桂圆吃了。
他剥得挺快，剥一颗，扔一颗进嘴里，核儿吐在手心攒着，攒了一把，扭头冲廊底下的小六招手。小六本来是来给半藏取饭的，叫他招过去，塞了一捧桂圆干在怀里，说给你们那个瞧不见的大人带去，甜的，补眼睛。小六捧着那一捧桂圆，站在廊底下不知道该谢还是该恼，憋了半天，鞠了个躬，一溜烟跑了，跑的时候掉了两颗，又跑回来捡。
信瓤只有一页，是一张白皮纸，厚，纸面有点发硬，叠成四折。上半页写满了字，下半页空着。
字不是信封上那种账房小楷了，是另一手字，瘦，往右斜，起笔重，收笔快，一个字跟着一个字往下赶，跟她说话一个样。
她写给村上头领的，说的都是不打紧的事。说三月里在长门，承头领照应，梁游击那把刀，头领收下了，她替他谢过。说神京入了秋，宫墙根底下的槐树叶子黄了，她闭着门，哪儿也不去。说家里在议亲，对的是裴家的侄子，在工部营缮司当主事，人她没见过，听说字写得好。说日子还没定，叫头领勿念。
末了一行，只写了一个字：宁。
云澈把这一页看了两遍，看到“裴家的侄子”那几个字，停了一停，又往下看。
三月里她来长门那回，是在望海亭里头说的话。她说结亲是杨廷玉教温如晦说的，她没答应过，往后也不会答应，说完了，她伸手去碰他那件棉袍的袖口，碰到一半，看见他腕子上那根红绳，手又缩回去了。缩回去以后，她去拢自个儿的鬓角，拢了好几下，其实鬓角一根乱的都没有。那天海风大，亭子顶上的瓦叫风刮得咯啦咯啦地响，她说话得扯着嗓子，扯得嗓子都哑了，临走的时候是哑着嗓子说的那句，船你留着。
村上宗久蹲在门槛上，吐了一地桂圆壳，抻着脖子往这边瞧：“写的啥？”
“说她要嫁人了。”
“嫁谁？”
“裴家的。”
村上宗久手里那颗桂圆一下子捏扁了，汁顺着指头缝往下淌，他也没管，嗓门又上来了：“裴家？那个嚼橄榄的矮胖子？”
“他侄子。”
“侄子也是裴家的！”村上宗久把那颗扁桂圆扔回竹篓，站起来了，“陛下，老夫的小早，十条，现成的，顺着潮走，二十天到福州，再往北……”
“再往北，走到神京，你那十条小早得翻过两座山。”
村上宗久张着嘴，愣了老半天，蹲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啥，大概是骂人，骂的是瀛洲话，云澈没听清，也没问。
褚严是叫平马请过来的。他还是那张小凳，坐下了，把那页纸接过去，凑到窗户口，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头在纸面上来回地蹭，蹭的是下半页那块空着的地方。
“这纸，老臣在神京见过。”他说，“宫里头银作局拿来包银锭的，叫裹银皮，厚，韧，吃墨不洇。”
“她拿包银子的纸写信？”
“郡主不缺纸。”褚严说，“郡主拿这个纸，是因为这个纸，泡了水也不烂。”
云澈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褚严把那页纸搁在小桌上，拿手掌抹平了，抹得挺慢。
“老臣年轻的时候，在通政司抄过三年的封事。”他说，“宫里头有些话，不能落墨，就拿明矾化水，蘸着写，干了，纸上啥也瞧不见。拿清水一泡，写过字的地方不吃水，没写的地方吃水，字就打纸里头浮出来了，白的。”
他抬起头来，冲那下半页努了努嘴。
“上半页写得那么满，下半页一个字没有，郡主写信，不是这么写的。”
村上宗久在门槛上听着，桂圆也不剥了，扭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
云澈拿起信封，又摸了摸那道拆过的折痕。
“在神京拆它的人，要是也懂这个呢？”
“懂的话，这封信就到不了村上头领的船上。”褚严说，“拆信的人，拆开了，瞅见一个闭门待嫁的郡主，给一个海寇头子写家常话，写的是槐树叶子，是相亲的人字写得好，他瞧完了，笑一声，粘上，放了。”他停了停，“郡主算准了的，就是那一声笑。”
平马去打了一盆清水，端来了，搁在小桌上，水晃了两晃，晃出一圈一圈的纹。
云澈把那页纸拿在手里，没马上往水里搁。
上半页那些字是墨写的，墨好，可墨也怕泡。泡久了，那个“宁”字就得洇开，洇成一团黑。下半页要是啥也没有，这封信就白泡了，往后她写过的这一页，就只剩一团一团的黑印子。
“陛下。”平马小声说，“要不，先拿笔蘸水，在边角上抹一道试试？”
“抹一道，浮出来一个字，剩下的还是得泡。”云澈说，“泡就泡整页。”
他捏着那页纸的上沿，把下半页慢慢地沉进了水里。
水漫上来，纸一下子变了颜色，由白转灰，灰得发暗，跟秋天的海一个样。屋里没人吭声，村上宗久连喘气都放轻了，就听见那只水盆底下，小桌的腿在地板上轻轻地硌了一下，是平马的手在抖。
过了好一阵，灰里头慢慢浮出了几道白。
先是一横，再是一竖，一笔一笔地往外渗，渗得比墨字还瘦，还往右斜。
头一行，是三个字。
别救我。
平马念出了声，念完了自个儿先捂住了嘴。
村上宗久在门槛上站起来了，又坐下了，坐下的时候压翻了那只竹篓，桂圆干滚了一地，滚到褚严脚底下，褚严拿脚尖拨开了，没低头看。
第二行浮出来了，比头一行长。
替我做一件事。
云澈捏着纸，手没动。水已经漫到了上半页的边上，那个“宁”字的最后一笔叫水舔着了，墨开始往外洇，洇出一圈淡淡的灰。他把纸往上提了提，提出来一指宽，宁字不洇了，下头的白字也停住了，不往外渗了。
他又把纸沉了回去。
那个宁字洇开了，洇成了一小团，看不出是啥字了。
第三行，第四行，一行一行地浮出来，白的，瘦的，往右斜的。平马这回不敢念了，褚严凑过来，眯着眼睛，替天子念，念一个字，停一停，等下一个字浮出来。
“督造司的银，掺了东西。宫里银作局的老匠人说的，督造司解进京的那几锭，回炉的时候冒黑烟。没凭据，没人敢递。”
褚严念到这儿，停下了，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子，又低下头去，接着等。
“首辅压着内阁，内阁压着六部。裴家的这门亲，是首辅拿来压我的。我应不应，都一样。别救我。救了，就是你私通外藩的实据，他们等着呢。”
水盆里的纸叫泡透了，软得跟一块湿布似的，云澈两只手托着它，托得挺小心。
最后一行浮出来了，字比前头的都大，起笔都重。
褚严念完了，没出声，把头往后一仰，靠在墙上，闭了眼。
村上宗久蹲在一地桂圆干里头，愣了老半天，憋出一句：“写的到底是啥事？”
云澈没答他。平马蹲下去捡那一地桂圆，一颗一颗往篓里拾，拾到褚严脚边那几颗，褚严抬了抬脚，平马捡起来吹了吹灰，也拾进去了，拾完了蹲在那儿没起来。
云澈把那页纸平放在小桌上，压上镇纸，叫它晾着。下半页那几行白字慢慢地往回退，退得比浮出来的时候还快，退到末了，只剩最后那一行还看得出个影子。
案头那方砚台底下，压着那张没写成的白纸；砚台边上，搁着那张写着“衡”字的存根。
最后那一行写的是：“替我拿一锭督造司的官银，连锭底的库戳，送进神京通政司的门。不走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