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聚登云:从烧饼到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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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全歼金虏赴宗泽 生擒酋首公审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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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一场大雾,自三更起便把阳谷城裹得铁桶相似。城外金营里的灯、城头上的火,通没在白茫茫里,只听四下里喊声、哭声、兵刃磕碰声,搅成一锅滚粥。内奸开了城门,铁浮屠与二龙军蜂拥而入,街巷之间,已是人头滚滚。县令韩刚、登云山众头领分头堵截,自三更杀到五更,人人身上带血,个个喘似牛吼。

五更头上,喊杀声略略一歇。不是贼人退了,是两边都杀得脱了力,各自据着一段街、一道巷,喘这口气。

林冲浑身是血,立在十字街心。他那杆丈八长枪,枪尖早卷了,枪杆上挂着一缕缕碎肉布条;头上的范阳毡笠不知飞到哪里去,豹头上满是霜雪烟尘,燕颔虎须上结了一层薄冰,呵一口气,白气冲出半尺远。他环眼四顾,只见这条长街,青石板叫血泡得滑不留脚,两边店铺门板尽碎,檐下挂着的旧酒帘、幌子,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街心横七竖八,尽是尸首,有金军的,有二龙军的,也有自家弟兄和百姓的,层层叠叠,竟把街面垫高了数寸。

“大……大头领。”一个黑旗营小校连滚带爬奔过来,一条左臂软软垂着,断骨戳破了袖子,他却似不觉,只把右手一面黑旗往背上一拢,嘶声道,“东边……东街口,贼人又聚了,怕不有三五百,正撞翻了焦家的酒楼,往这边推墙开路!”

林冲并不答话,只把长枪往石板上一拄,俯身从一具金军尸首腰间,扯下一柄弯刀,就着尸首的衣襟,抹去枪尖枪杆上的血冰,沉声道:“慌什么。城还在,街就在。点一点,身边还能站的,有多少。”

那小校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数了数。十字街这一处,黑旗营盾手、斧手,杂勇,禅杖队的僧人,零零散散聚着七八十人,十个里倒有七八个挂彩。有的盾碎了,抱着半扇门板;有的斧卷了,攥着一支断矛;一个老卒背靠墙根坐着,肠子流出半截,自己正抖着手往里塞,见林冲望来,竟还咧嘴一笑。

林冲看在眼里,心头似叫什么重重一撞。他这一辈子,在东京八十万禁军里当教头,见惯了衣甲鲜明、步伐齐整的官兵;落草登云山,又日日操练这些草莽弟兄。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立在这样一座泡在血里的小县城中,身边是一群衣不蔽体、伤筋断骨的汉子,而城外是灭辽破宋、号称无敌的铁浮屠。

“都听着。”林冲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人耳朵里,“金狗进了城,仗着的就是那一身甲、那一股子冲劲。街窄巷深,他的马跑不开,甲转不灵,正是把他这身铁,拆成块、剁成泥的地方。我等若一哄散了,这满城的老幼妇孺,便一个也活不成;我等若把这一条条街巷钉死,他完颜顺进来多少,就得把多少性命撂在这儿。”

“愿随大头领的,把伤裹一裹,把兵刃捡一捡。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替我把这条十字街,看住了。”

众人本已杀得气夺,听了这几句,一个个眼里又燃起光来。那靠墙塞肠子的老卒,挣扎着要起,旁边人忙按住。一个光头虬筋、身形极魁梧的大汉,从盾阵后头大步踏出,把一面方盾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道:“教头说哪里话!洒家滕海,本是个还俗的行者,命是捡来的,今日就搁在这街口了。这东街口要堵,便交与我。”

林冲看那大汉,只见他光头无巾,膀阔三停,一身横肉虬结如铁,袒着的胸膛上中了两箭,他随手拔了,血珠顺着铁铸也似的肌肉往下滚,神色却纹丝不动,正是黑旗营里有名的盾手,人唤“铜罗汉”滕海。林冲点头道:“好。你带十名盾手,把东街口那道缺口,与我堵成一道墙。他推墙,你便拿身子替我顶住。”

“省得。”滕海也不多言,提起盾,点了十个黑旗营弟兄,大踏步往东街口去。

那东街口,本有一道当街的更房,夜里叫二龙军撞塌了半边,砖石梁木塌了一地,成了个丈余宽的缺口。缺口外,焦家酒楼的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浓烟裹着焦臭,一阵阵地灌进来。滕海赶到时,正撞见二三十名二龙军喽啰,剃了顶发、脑后拖着两条胡辫,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搬开碎砖,要从缺口里钻。后头还跟着两骑铁浮屠,人马皆披黑甲,马蹄在血泊里打滑,骑士手举萱花大斧,正用斧背拨那碎砖。

“结盾!”滕海一声暴喝,十名黑旗盾手齐齐抢上,十面方盾“哐”地拼成一道盾墙,把那缺口堵得严严实实。滕海自己立在正中,把圆盾也卸下来,叠在方盾之后,双足蹬住地上一块断梁,整个人便似一尊生了根的铜铸罗汉。

“撞!”对面一个二龙军小头目舞着刀嚎叫。众喽啰发一声喊,几个人合抱起一根房梁,往盾墙上便撞。“咚——”一声闷响,震得两边碎砖直落。盾后两个新兵被撞得气血翻涌,脚跟一软,滕海那铁臂往后一撑,一手按住一面盾,沉声道:“脚跟扎稳!他撞十下,我等只当挠痒!”

那房梁撞了三下,盾墙纹丝不动。缺口外的铁浮屠骑士不耐烦,勒马退了数步,忽地催马,连人带马往盾墙上便冲,马首裹着铁甲,这一冲何止千斤。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正中那面方盾的盾面叫马首撞裂,盾后一名黑旗弟兄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臂骨已断。

说时迟那时快,滕海丢了碎盾,赤着一双铁臂,迎着那马首便顶上去。他本是护院出身,一身铜皮铁骨,这一下运足了十二分硬功,光头抵住马首铁甲,肩背弓起如怒熊,竟把那匹连人带甲的战马,顶得前蹄高扬,“希聿聿”一声长嘶,硬生生顿在缺口外,再进不得半寸!

那铁浮屠骑士大惊,举斧便劈。滕海侧身让过,一斧劈在他盾也似的肩头上,甲叶崩飞,皮肉翻开一道口子,他浑似不觉,反手夺住斧柄,猛地往里一拽。那骑士在马上坐不稳,连人带甲栽下马来。滕海一脚踏住他胸口,夺过大斧,反手一斧,劈开了那骑士的面甲,斧刃入脑,那骑士两腿一蹬,再不动了。

“好铜罗汉!”盾后众黑旗弟兄齐声发喊,士气大振,标枪自盾缝里递出,把那搬砖的二龙军戳翻了四五个。

缺口外那另一骑铁浮屠见同伴落马,拨马便走,迎面正撞上自后督战的一名二龙军头目。那头目红了眼,挥刀驱赶喽啰再上。滕海堵在缺口正中,肩头那道斧伤血如泉涌,顺着手臂淌到盾上,又在寒气里凝成一层暗红的冰。他却把身子站得更稳,光头在火光里泛着铜光,真个如寺庙里那尊护法的铜罗汉,怒目低眉,寸步不移。

有诗单赞这铜罗汉的好处:

残躯堵缺作金城,铁骨曾经百炼生。

一臂敢当胡马冲,阳谷夜有铜罗汉,不教胡骑犯苍生。

按下滕海在东街口死战不表。且说林冲立在十字街,分拨未定,忽听得北边又是一阵鼓噪。原来城北一带,二龙军人马最多,那邓龙虽已伏诛,他手下几个旧头目,兀自带着数百亡命,沿街焚掠,想要杀开一条血路,夺北门而出。林冲眉头一皱,唤过身边两名黑旗队正,低声吩咐了几句,自己提了那杆卷尖长枪,便要往北去。

刚挪得两步,街角黑影里忽地转出一个人来,浑身血污,一瘸一拐,险些撞在林冲枪上。林冲枪尖一抬,就着火光一照,认得是管后勤的曹正。

这曹正本是屠户出身,做过二龙山的军师,后来归了登云山,此番守城,与高墨卿、裴如海一同总管粮草军械。他平日最是干净利落的一个人,此刻却发髻散乱,胸前一道刀口深可见骨,左臂软软吊着,手里兀自攥着一串开武库的铜钥匙,指节都攥白了。

“曹正?”林冲一把扶住他,“你如何在这里?武库那边怎了?”

曹正哇地吐出一口血,喘了两喘,方道:“教头……武库、粮仓,都还在。是我不放心,带人押着最后一批箭矢,往各街送。走到扁担巷,撞见一伙铁浮屠,足有十数人,下马步战,砍翻了我几个弟兄……”他顿了顿,眼里又是痛又是急,“箭矢……箭矢都叫他们夺去散了。我拼着挨这一刀,把钥匙抢了回来。教头,城中的箭,本就不多了……”

林冲望着他胸前那道伤,又望了望他手里那串沾血的钥匙,心头一沉。他深知这守城巷战,箭矢便是胆,没了箭,贼人在街口结阵,自家便只能拿人命去填。他扶住曹正,沉声道:“钥匙在便好。你伤得不轻,且退到后边,叫人裹了。箭的事,我来设法。”

曹正却挣了一挣,不肯退,咬着牙道:“教头,我曹正没甚本事,一身力气都在宰猪解肉上。可这武库的钥匙,是守城弟兄的命,我不能退。我还能走,便是爬,也把这钥匙……”

话未说完,北边那阵鼓噪忽地大作,夹着几声惨叫。林冲面色一变,把曹正往身边两名弟兄手里一交:“扶他到城隍庙,着人看守,先裹伤!”说罢,提枪便往北,身后十数名黑旗、杂勇,各挺兵刃跟上。

曹正被两人架着,回头望着林冲没入烟火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血口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把那串铜钥匙,死死攥在掌心。

这一去,又惹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引出那黑旗营里板斧无情的一个冷面汉子来。

且说林冲提枪往北,穿过两条烟火弥漫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已是城北那条直通北门的长街。

这长街比十字街更阔,平日里是南北客商往来的要道,两边尽是骡马行、大车店、草料铺。此刻街面上火光四起,几座草料堆叫点着了,火苗子蹿起房檐高,烧得“哔剥”作响,浓烟被寒气一压,贴着地面翻滚,把半条街都罩在呛人的黑烟里。火光中,数百名二龙军喽啰,三五成群,沿街逐户撞门,抢东西的、拖人的、放火烧屋的,乱成一窝蜂。街当中,百余喽啰簇拥着几骑,正驱赶着从路边大车店里抢来的骡马,把一辆辆大车横推过来,在街心堆叠,似要垒起一道障壁,挡住追兵,好去开北门。

林冲隐在巷口,环眼一扫,已看明虚实。他并不急着冲,回头压低声音道:“贼人虽多,却是乌合,一心夺路,并无死战之志。他要堆车堵街,我便叫他这堆车,成了自家的坟。传我令,盾手伏在两边檐下,听我梆子响;斧手随我,专砍他推车的;弓手占了两边屋脊,往他人堆里放箭。”

身后黑旗队正领命,悄悄分拨人去。

正布置间,长街中段忽地响起一阵金铁交鸣,夹着怒喝。林冲抬眼望去,只见街旁一条横巷口,一个黑衣汉子,独自一人,手提两柄沉甸甸的板斧,正堵在巷口,与一群冲过来的二龙军杀作一团。

那汉子身形并不甚高,瘦而硬,一身黑布短褂早叫血浸透,贴在身上;脸是一张冷脸,眉骨高耸,双颊微凹,从开打到此刻,脸上竟无半分表情,既不怒喝,也不叫骂,只那一双眼,冷得像腊月里的冰。他两柄板斧使得又沉又稳,斧起斧落,全无花巧,每一斧下去,必有一人应手而倒,或断腕,或劈面,或开胸,干净利落,竟似在那法场上处决囚犯一般,一斧一个,从无第二下。

“是卫冷。”身后一名黑旗老卒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绰号‘板斧无情’,本是郓城县里刽子手出身,秋后决囚,不知过了多少条人命在他斧下。后来错杀了良民,问成死罪,越狱投山,入了咱们黑旗营。他这人生冷面冷心,可临阵……你瞧,面不改色。”

林冲看时,那卫冷堵在巷口,脚下已倒了七八具二龙军尸首。原来这条横巷深处,藏着百余口没来得及逃的百姓,多是些老弱妇孺,卫冷奉命守这巷口,便是守着这百余条性命。二龙军两次三番往里冲,都叫他两柄板斧堵了回来。

“兀那黑厮,让开!”一个二龙军头目,生得满脸横肉,手挺一杆朴刀,身后跟着二十余人,嚎叫着扑上,“再不让,连你带里头一窝,剁成肉泥!”

卫冷也不答话,只把双斧微微一沉。那头目朴刀分心便刺,卫冷侧身,左手斧“当”地一声磕开刀杆,右手斧顺势斜劈,这一斧又快又沉,正劈在那头目颈侧,一颗头颅连着半边肩膀,斜斜飞了出去,腔子里的血,“噗”地喷出三尺远,溅了卫冷一脸。他眼皮都不眨,抬脚把那无头尸首踹开,身后众喽啰竟被他这股冷意慑住,齐齐退了一步。

便在此时,长街那边,一名铁浮屠骑士催马过来。他见一个步卒堵巷连杀数人,冷哼一声,也不下马,提起萱花大斧,借着马势,居高临下,往卫冷当头便劈。这一斧何止百斤,卫冷若举斧硬接,双臂便要废了。

巷内百姓发出一片惊呼。几个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

只见卫冷不慌不忙,不接那斧,反倒身子一矮,顺着马首往侧边一滚。那骑士一斧劈空,斧刃“咔嚓”劈在巷口的石礅上,火星四溅,斧柄险些脱手。马势一冲,那骑士侧腹便空了——卫冷就地一斧,自下而上,正劈在那马前腿与胸甲相接的软处。那马负痛,人立而起,把骑士掀翻在地。卫冷抢上一步,一脚踏住那骑士持斧的手腕,右手板斧高高举起,却停了一停。

他低头看着这个仰面朝天、被重甲裹住挣不起来的金军,那张冷脸上,头一回起了一丝极淡的波动。谁也不知那一停里,他想起了什么——是郓城县法场上,那一个个在他斧下闭目引颈的死囚?是那个错杀的良民,临死前喊的那一声冤?还是他自家,那双握了半辈子斧子、再洗不净血腥的手?

只一瞬,他斧便落了。“咔嚓”一声,劈开了那骑士的颈甲。

“好!”长街两边屋脊上,黑旗弓手齐齐发一声喊。林冲见时机已到,长枪一举,厉声道:“放箭!”

两边屋脊上,埋伏的雕翎、驰羽弓手,弓弦乱响,箭矢如雨点般往街心那堆二龙军里泼下去。正推车的、垒障的,无遮无挡,登时倒下一片。余者大乱,丢下大车,往两边铺子里钻。

“斧手,随我冲!”林冲一马……他并无马,只把长枪一挺,徒步自巷口杀出,身后十数名黑旗斧手,各挥板斧,如一群出柙猛虎,撞入敌群。长街之上,黑甲的金军、剃发的二龙军,被这一冲,阵脚尽碎。

卫冷杀得性起,他那两柄板斧,一柄斧刃已卷了口,他便丢了,反手从地上一具二龙军尸首旁,抄起一柄带血的环首刀,左手斧、右手刀,又堵回那巷口。这一场巷战,他自人丛中杀进杀出,斧刃卷了,便夺刀;刀砍折了,再夺矛。一个人堵在那巷口,从月落星稀,直杀到东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巷内那百余口百姓,竟无一个伤着。

只是他那身黑衣,已看不出本来颜色,浑身上下,中了数不清的刀口箭创,血顺着板斧的斧柄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洼,又在寒气里,一滴滴凝成暗红的冰。他却依旧立得笔直,那张冷脸上,仍旧没有半分表情,只一双冷眼,死死盯着长街尽头,防着贼人再一次扑上来。

后人有诗叹曰:

十年斧下决囚徒,冷面何曾识惧无。

一巷独挡千百虏,血凝成冰身不仆,斧声起处鬼啼哭。

按下卫冷死堵横巷不表。且说这长街东侧,有一座大车店,店里店外,停着数十辆往来的骡车。二龙军要夺北门,须得把这些大车推到街心垒障。黑旗营里另一个使斧的好汉,姓钱,名奉山,绰号“斧劈连营”,本是沂州樵夫出身,后来充过乡兵,性如烈火,最善劈栅破寨。当夜他便带着一队黑旗弟兄,伏在那大车店对过的草料棚里,专等贼人来推车。

林冲那边一冲,街上大乱,钱奉山眼见着一伙二龙军约有四五十人,撞开大车店的门,牵马的牵马,推车的推车,就要把车往街心赶。他双目一瞪,把板斧往掌心里一啐,低吼一声:“弟兄们,随我来!先劈了他这驾车的马,叫他推不成车!”

众黑旗发一声喊,自重又高梁、粮草车、草料棚的暗影里扑出。钱奉山一马当先,两柄……他使的是一柄长大的开山板斧,奔到近前,迎着那第一辆大车套着的骡子,一斧便劈。那拉车的骡子负痛惊跳,把大车掀翻在街心,横堵住了后头的车。

“砍!”钱奉山吼声如雷,板斧抡圆,专往那推车喽啰的腿脚、那车辕、那挽索上劈。他本是樵夫,一斧下去,碗口粗的木头应声而断,这几下,把几辆大车的挽索、车辕,劈得七零八落。四五十名二龙军被堵在车马之间,进不得,退不能,被黑旗弟兄一阵砍杀,丢下十余具尸首,往大车店里缩。

那店中忽地抢出一骑,马上骑士披着重甲,竟是个铁浮屠,手持一柄长矛,自店门里催马撞出,正迎着钱奉山。那长矛分心便刺,又疾又狠。钱奉山不闪不避,怒吼一声,竟不看那矛尖,把全身力气凝在板斧上,迎着那骑士,连人带马,当头便劈!

这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那长矛“噗”地刺进钱奉山肩头,透甲而入;钱奉山那开山斧,也借着这一冲之势,“咔嚓”一声,劈碎了那骑士的头盔,连盔带头,劈进去半尺。那骑士在马上一晃,长矛脱手,仰面栽下马去。钱奉山肩头贯着矛,身子也是一晃,伸手扶住车辕,兀自挺立,伸手一把拔出肩头的断矛,血如泉涌,他却似浑不觉痛,反手把断矛掷出,又钉翻了一名扑上来的喽啰。

“钱大哥!”众黑旗弟兄抢上扶住。

“不碍事。”钱奉山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望着店中缩着的余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这破门,当年在乡兵营,我一斧劈过那喝兵血的营官的帐;今夜,便再劈它一回。弟兄们,把车都给我掀了,街心堵死,我看他金狗,从哪儿飞出这北门去!”

众人轰然应诺,七手八脚,把那数十辆大车,尽数掀翻、劈散,横七竖八,堆满了半条长街。那想要夺门而逃的二龙军,被这一堆车障、这一阵砍杀,堵得死死的,只得掉头,往城南乱窜,正撞进林冲、武松各路伏兵的刀口里。

此时夜色将尽未尽,东边那一线灰白,已渐渐爬上天际。城中各处,喊杀之声此伏彼起,而那金军人马,被这一条条街巷分割、围堵,恰似一头巨兽,陷进了密密麻麻的泥潭,空有一身铁力,却施展不开,只被人一块一块,剜肉剔骨。

话分两头。且说阳谷县城西南,有一座城隍庙,庙门前一片空场,平日里是赶集的去处。自守城以来,这庙便做了城中转运的总枢:伤兵往这里抬,箭矢、滚木往这里堆,避难的百姓,也一担担、一筐筐往庙里及周边几条深巷里塞。曹正被架到此处,高墨卿、裴如海几个,正带着人忙得脚不沾地。

那曹正胸前裹了层层布条,血还是洇出来,他却不肯躺下,倚在庙门的石狮子旁,撑着一口气,指挥人把武库里抢出来的刀枪、箭矢,分作数堆,登记造册,再分头往各街送。

庙中老弱妇孺,挤了数百口。孩子哭,妇人叹,白发的老人缩在墙角念佛。檐下挂着几盏气死风灯,被穿堂的寒风吹得摇摇欲灭,昏黄的光,照着一张张灰败惊惶的脸。

裴如海裹着一件僧衣,脸上还带着白日里死里逃生的惊色,却仍强自镇定,穿梭其间,一会儿安抚百姓,一会儿指挥杂勇灭火。他这伪面僧,平生诡计多端,惯会在阴处算人,此刻眼见这满城惨状,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只觉喉咙发紧,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竟也红了。

高墨卿是个老师爷,须发半白,手里捧着一册账,一笔一笔,记得分毫不乱。他写字的手在寒风里抖,却咬着牙,一字一字,把每一支箭、每一柄刀、每一袋粮,都落了账。他抬头见曹正伤重,叹了口气,颤声道:“曹兄弟,你且歇歇。这账,老夫替你看着,丢不了。”

曹正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高师爷,不是我不信你。城中箭支,眼看着见底,各街都在催。我多撑一刻,便能多分一支箭到弟兄们手里。这时候,我躺不下。”

正说着,庙外空场上,忽地奔进一个黑旗小校,嘶声喊道:“师爷、裴军师!西边……西巷口,贼人爬房过来了,占了当铺的高墙,正往下跳,要抢这空场!守场的弟兄,快顶不住了!”

众人一惊。这城隍庙空场是总枢,若叫贼人夺了,伤兵、粮草、数百百姓,便尽入虎口。裴如海腾地起身,正要唤人,只见盾阵后头,一个黑瘦汉子越众而出。那汉子其貌不扬,五短身材,手里却提着一柄打铁的大锤,锤头有碗口大小,黑黢黢、沉甸甸。他生得一双极稳的手,平日在营里,兼着更夫与铁匠两桩差事,夜里打更,白日打铁,临阵一锤,从不落空,人因他这一手准而狠的本事,送他个绰号,唤作“一锤定音”倪大勇。

“我去。”倪大勇话不多,只把大锤往肩上一搁,又从腰间摸出两枚打铁的铁楔,沉声道,“他爬墙,我便在墙下,下来一个,锤一个。”

原来这倪大勇,本是单州人氏,夜里巡更,曾失手一锤打死了一个窃贼,惧罪投山,入了黑旗营做锤手。他这一锤,专打人天灵盖、太阳穴、心口几处要害,锤到人亡,从无第二锤,故有“一锤定音”之名。

裴如海点头,点了十名黑旗弟兄随他。倪大勇提锤,径奔西巷。

那西巷口,有一座典当铺,高墙深院。数十名二龙军,撞开了当铺后墙,正踩着房梁、墙头,往空场这侧翻。当先一个悍卒,生得膀阔腰圆,已翻过墙来,手舞一柄朴刀,把两个守场的杂勇逼得连连倒退,眼看便要扑进伤兵堆里。

倪大勇赶到,不声不响,自那悍卒侧后抢上一步。那悍卒听得风声,回刀便砍,倪大勇侧身让过,手中大锤“呜”地一声抡起,不砍不劈,只自上而下,一记直锤,正锤在那悍卒天灵盖上。“噗”的一声闷响,那悍卒连哼都没哼出,朴刀脱手,七窍流血,直挺挺栽倒在地,腿脚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好锤!”守场众杂勇精神一振。

墙上众贼见了,发声喊,竟有三四人一齐跳下,围了倪大勇。倪大勇立足当铺门前的石阶上,把一柄大锤舞得风雨不透。他这锤,不尚快,而尚准、尚沉,每一锤递出,必觑准对方一处要害,锤锤夺命。一个贼人扑得急了,被他侧身一锤,正中太阳穴,脑袋都锤得歪了;一个贼人自他背后举刀,他听风辨器,回手一锤,正锤在那人胸口,胸骨塌陷,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这“一锤定音”,端的名不虚传。片时之间,墙下又添了三具尸首,墙上余贼,竟吓得不敢再跳。

便在此时,当铺高墙之上,忽地站起一个披甲的身影。火光中,那甲叶泛着冷光,竟是一名铁浮屠,不知何时爬上了当铺屋顶。他居高临下,手举一柄萱花大斧,瞄准了墙下的倪大勇,猛地纵身,连人带斧,自两丈高的墙上,直扑下来!这一下势如泰山压顶,避无可避。

倪大勇环眼欲裂。他若往旁滚开,原可自保,可他这一让,那铁浮屠连人带斧,便要扑进身后那一堆伤兵、那庙门方向。他抬眼,瞥见墙根下,一个断臂的黑旗弟兄,正瞪大了眼望着他;庙门里,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

电光石火间,倪大勇不退反进。他不看那当头劈下的大斧,双足钉地,沉腰坐马,把全身力气、把他这一辈子打铁的准头,尽凝在右手这柄大锤上,迎着那自天而落的铁浮屠,一锤递出——

他这一锤,弃了斧,不锤人,正锤在那铁浮屠面门之上!

“铛——”一声金铁巨响,火星四溅。那铁浮屠的铁面甲,被这一锤,锤得深深凹陷进去,整张脸连同头盔,都变了形。那势若雷霆的一扑,生生顿在半空,那骑士庞大的身躯,在倪大勇头顶僵了一僵,手中大斧“哐当”落地,人便如一座倾倒的铁塔,直挺挺砸在倪大勇身上,把他重重压倒在地。

“倪大哥!”众黑旗弟兄红了眼,抢上前,七手八脚,把那铁浮屠的尸首掀开。

只见倪大勇仰面躺在石阶上,那铁浮屠连人带甲砸下来,他胸骨尽碎,口中、鼻中、耳中,鲜血汩汩而出,眼见是不活了。可他那右手,兀自死死攥着那柄大锤,锤头上还抵着那铁浮屠凹陷的面甲;他一双眼,望着高墙的方向,竟没有闭。

“倪大哥,墙……墙守住了!贼人不敢跳了!”一个黑旗小校扑在他身上,泣不成声。

似是听见了这句话,倪大勇那攥锤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喉头滚了一滚,那双望着高墙的眼,方缓缓阖上。他这一辈子,打更、打铁,一锤一锤,谋个糊口;临到了,他这最后一锤,锤的是铁浮屠,定的,是身后数百伤兵百姓的命。

正是:

千锤百炼作生涯,一锤临阵定英魂。

残躯敢当泰山压,锤碎铁面身不返,留得清名满县城。

按下倪大勇殉身不表。那当铺高墙下的厮杀,牵动了庙中总枢。便在此时,城北、城东各街,箭矢俱都告罄,一拨拨催箭的人,空着手奔回,急得直跳脚。高墨卿看着武库里最后几捆箭,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几捆,撒胡椒面也不够。”裴如海急道,“各街都在贴身肉搏,没了箭,贼人结阵冲上来,如何是好?”

高墨卿尚未及答,墙角一个壮硕汉子,霍地站起。那汉子生得黑瘦精悍,肩宽背厚,一双腿上肌肉虬结,正是黑旗营里的小旗宋德威。他本是德州挑夫出身,负重五十斤,能一气奔走三十里,面不改色,营里每日负重驰奔的功课,他回回第一,人因他这副铁脚板、这股子不歇气的劲,唤作“负重如飞”。

“师爷,”宋德威声音洪亮,“各街催箭,空跑无用。把这最后几捆箭、还有伤兵弟兄,分作几路,我来送。我脚程快,抄近道、穿小巷,贼人堵不住我。”

高墨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头漆黑一片、处处火光的街巷,迟疑道:“你一人……如何送得几路?眼下各街都乱,撞上大队贼人……”

“撞上,我绕;绕不过,我冲。”宋德威已俯身,把两捆箭往背上一缚,又将一口袋铁蒺藜、几卷裹伤布,斜挎在肩,沉声道,“我本是驿站挑公文的,因失了要件,问成死罪,越狱投山,这条命是白捡的。当年我挑着公文,百里加急,从不敢误;今夜,我便把这箭,当公文挑。师爷放心,箭在我在,箭送到,我便回来,再挑第二趟。”

说罢,他不容众人再劝,背着重负,一矮身,便没入了庙外的夜色里。

这宋德威果然好脚力。他背着数十斤重负,穿行在街巷之间,竟步履如飞,气不喘、脚不乱。他对城中路径虽不如本县人熟,却天生一副辨向的本事,又专挑那黑巷、矮墙、烂地走——这些地方,骑马的金军、结队的二龙军,最是施展不开。

第一趟,他把两捆箭,送到了东街滕海处。那铜罗汉正堵着缺口,箭早尽了,见他如飞而至,又惊又喜。宋德威放下箭,不多言,转身便走。第二趟,他绕到城北,把铁蒺藜、裹伤布,送到卫冷、钱奉山那处长街。卫冷接了箭,那双冷眼,头一回正眼看了他一下,瓮声道:“好兄弟,小心。”

宋德威咧嘴一笑,抹了把汗,掉头又奔城隍庙。

第三趟,他背上最后两捆箭,要送往城南武松、鲁智深那一路。这一路最远,须穿过两条已被贼人占据的横街。他摸到一条名叫“耳朵眼儿”的窄巷口,伏在墙根一听,巷中正有一队二龙军,约二三十人,押着几个被捆的百姓,往南去。

宋德威眉头一皱。他若绕行,须多走二里地,城南那边催得急;可硬穿,二三十人堵着窄巷,他背着箭,万难冲过。他贴着墙,正思量,忽听得巷中那几个百姓里,有个孩子哭出声,随即被人捂住,一个二龙军喽啰骂骂咧咧,举刀便要吓唬。

宋德威咬了咬牙。他本可悄无声息地绕走,把箭送到,便是大功。可他听着那孩子的哭声,那双惯走长路、从不言苦的腿,竟像钉在了地上。

“罢了。”他低低自语,把背上两捆箭小心解下,藏进墙根一个柴垛里,又捡了块石头揣在怀里。他深吸一口气,忽地自巷口抢出,不往人堆里冲,只一脚踹翻了巷边一个盛满泔水的破缸,扯开嗓子,故意往反方向高喊:“在这边!金狗在这边!大队官军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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