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痛苦躯壳的石膏像,被困在生死边缘。
王龙的母亲佝偻着身子,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烂透的桃子,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刺痛。
她一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着儿子露在被子外面那只冰凉、无力右手,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她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母兽的哀鸣:
“小龙……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妈啊……你这要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丢下妈和你妹妹……可怎么活啊……老天爷啊,你怎么不开眼啊……”
她的哭声不大,却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无助,听得同病房的人心头发酸。
王雪蜷缩在床尾一张更小的凳子上,把小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单薄的小肩膀一耸一耸,不敢哭出声,生怕吵到哥哥,但压抑的抽泣声却更让人心疼。
她偶尔抬起泪眼,偷偷看一眼哥哥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巨大的恐惧就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紧紧攥着哥哥旧衣服的一角,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往日温暖时光的联系。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了了一条缝,几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紧接着,门被完全推开,贾张氏一马当先,领着院里另外两个跟她一丘之貉、同样长舌妇属性的女人,像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她们手里空空如也,连个水果皮都没带,根本不是来探病,纯粹是来看笑话、收集第一手谈资、满足她们阴暗好奇心的。
“哎呦喂!王大妈!还守着呐?咋样了?人醒过来没有啊?”
贾张氏一进来就咋咋呼呼,刺耳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瞬间打破了病房里压抑的宁静,几个正在休息的病人不满地皱起眉头。
她根本不管这是需要安静的病房,径直凑到床边,装模作样地弯下腰,伸着脖子,像检查牲口一样仔细打量着王龙的脸,
随即发出夸张的“啧啧”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挑剔:
“瞧瞧!瞧瞧这脸白的!跟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似的!一点人色都没有了!
这得流了多少血啊?伤得多重啊?我看呐,这口气悬乎喽,怕是吊着呢!”
她边说边摇头晃脑,一副未卜先知的德行。
王龙的母亲抬起红肿的泪眼,看到是贾张氏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难以抑制的愤怒,她扭过头,死死咬住嘴唇,不想跟这条老疯狗有任何交流。
贾张氏却丝毫不觉尴尬,反而觉得对方是心虚。
她转过头,对另外两个妇女挤眉弄眼,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音量却刚好控制在能让病房里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都能隐隐约约听清楚的程度:
“我看呐,这伤透着邪性!寻常打架能伤成这样?敌特!那可是亡命之徒!下手能轻了?
这分明是往死里整!下的是死手!这说明啥?”
她故意停顿一下,吊足胃口,才阴恻恻地说:“这说明仇大了去了!肯定是有不共戴天的大仇!不然能这么狠?”
另一个妇女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声音也带着同样的“窃窃私语”感:
“就是就是!没仇没怨的,谁往心窝子里捅刀子啊?别是真像老贾姐你说的……”
贾张氏立刻打断她,做出一种“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神秘表情,还伸出根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但声音反而更清晰了些:
“嘘——!小点声!这事儿啊,邪门儿!你们想想,王龙要真是立了大功,英勇负伤,厂里那些领导还不得排着队来慰问?
报社记者不得扛着相机来采访?你们看看现在,除了咱们这几个‘好心’的邻居来看看,还有谁?鬼影子都没一个!
我看啊,厂里保不齐也在暗中调查呢!这伤到底怎么来的?嘿嘿……”
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怕是说不清,道不明哦!”
“贾张氏!你……你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我儿子需要静养!你给我滚!”
王龙的母亲气得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由于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她强撑着,指着病房门口,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嘶哑变形。
王雪也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哭着喊道:“你们走!走啊!坏人!不许你们咒我哥!”
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出言指责:
“你这人怎么这样?这是病房!”
“就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人家孩子都这样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贾张氏面对指责,脸皮厚得如同城墙拐角,她悻悻地撇撇嘴,像只斗败了却又不服气的公鸡,狠狠地瞪了王龙的母亲一眼,阴阳怪气地甩下一句:
“哼!不识好人心!我们走!让她们娘俩自个儿守着这活死人吧!”
说完,才领着那两个妇女,扭着水桶腰,一步三晃地走了出去。
一出病房门,走在空旷的走廊上,她们立刻原形毕露,声音也大了起来,生怕别人听不见她们的“高见”:
“看见没?急了!戳到痛处了!肯定是心里有鬼!”
“就是!伤得那么重,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看八成是没脸说!也没法说!”
“没准儿啊,真让老贾姐你说中了,就是黑吃黑,分赃不均内讧了!现在躺在这儿装死狗呢!”
“敌特报复?我看是仇家寻仇!活该!指不定干了多少缺德事呢!”
这些恶毒无比的议论,像一群带着致命病毒的苍蝇,在医院走廊、开水房、厕所这些公共空间里“嗡嗡”作响,迅速交叉传播,变异出更多、更离奇的版本。
王龙因伤重而无法开口、甚至意识不清的“沉默”,被她们肆意地、恶意地曲解成“心虚”、“理亏”、“情况复杂,厂里在控制消息”、“说不定已经被暗中监控了”。
而真实、残酷的情况是,王龙年轻的身体正在与严重的创伤、失血性休克和可能发生的感染进行着殊死搏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每一次心跳,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
他偶尔在剧痛中短暂清醒片刻,意识像风中残烛,模糊地能感觉到母亲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手背上,能听到妹妹压抑的、令人心碎的抽泣,
也能隐约捕捉到床边那些充满恶意和诅咒的低语,但他就像被禁锢在一具沉重、不听使唤的躯壳里,
连动一动手指、睁开眼皮都困难到极致,更别提开口驳斥那些如同污水般泼来的谣言。
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怒、冰冷的杀意和复仇的念头,死死地压在心底,如同休眠的火山,
积蓄着每一分每一毫的力量,等待着一个破茧而出、雷霆反击的时刻。
他昏睡的每一天,他沉默的每一刻,都在为外面的谣言提供着疯狂发酵的温床。
贾张氏之流,如同寄生在伤口上的蛆虫,在王家人巨大的痛苦之上狂欢、滋长。
四合院和轧钢厂关于王龙的流言蜚语,已经从最初的“因公负伤”被彻底扭曲、妖魔化成了“身份可疑”、“动机不纯”、“活该倒霉”、“罪有应得”。
这股由禽兽们掀起的、充满恶臭的浊流,正变得越来越汹涌,奔腾着,叫嚣着,仿佛要将王龙和他的家人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