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五娘那一声“阿娘”喊得又轻又哑,张三娘却跟听见了天大的喜讯似的,搂住女儿,哭得浑身发抖:
“五娘!你吓死阿娘了!你可算醒了!”
许叶被搂得喘不上气,后脑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她只好小声说:
“阿娘,我渴。”
张三娘这才手忙脚乱地松开她,转身去找水。许叶趁这个空当侧过头打量诊室,目光扫过对面的诊床,忽然顿住了。
那张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一头乌黑的发散在枕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躺在那儿像幅画。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就算是紧闭着,也透着好看的弧度。
许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穿越的书她看了太多,眼前这个少年长得这般好看,偏又和她在同一间医馆里躺着,难不成这就是她的命定之人?
她正胡思乱想,张三娘端着水回来喂她,孙大夫也过来给她把了脉,又看了看后脑的伤,点头道:“人醒了就不碍事了,在我这儿在待一晚,明日就可回去了。”
张三娘千恩万谢不提,许叶心里想着老天待她也不薄啊,根据主角定律,这不就是妥妥的男女主的出场方式吗?
包子爹娘,刻薄爷奶,家贫的男主,万能的女主,分家、致富、扶持美貌病弱的男主科举当官、一路走上人生巅峰……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量那少年,就是昏迷他的眉毛也蹙着,像是有着无限的艰难心事。
陈博文直到傍晚才醒,见儿子终于醒了,陈寡妇才哇的重新哭出声来:
“我的儿!你可算醒了!阿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陈博文嗓子干得发疼,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搅着,疼得他说不出话。
缓了好一会儿,他看清这是间医馆,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己不是背着母亲出屋子的时候被落下的着着火的木头砸中了吗?他还记得大火烧在皮肉上的灼痛还有母亲的惨叫,只是母亲现在怎么像无事一样?
“阿娘……”他嘶哑着嗓子,想要坐起来,陈寡妇一把扶住他,喂了口水给他,他看着母亲有些愣怔,母亲怎么穿得这么破旧?怎么好像还变年轻了?
陈寡妇在一旁碎碎念,这医馆的药贵,这里的吃食也贵,陈博文听着也不说话,忽然陈寡妇问:“我儿,你怎么会突然掉进河里?”
陈博文脑子里好像有一道亮光闪过,是了!这是五年前的母亲!那锦娘……他又打量了医馆,扭头看旁边的诊床。
那里躺着个黑瘦的小姑娘,也不害羞,正瞪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不是锦娘。
他扭头看向母亲:“阿娘,我……落……水了?是谁把我从河里救上来的?”
“方屠户家的大儿子,叫方引的。”
陈博文满脸的错愕,一双桃花眼都睁大了,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方引?”
陈母点头,陈博文的右手摩挲着衣带,过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眼睛:
“阿娘,谁说是他救我的?”
陈母愣怔了一下,有些不解,“村里李五哥和王七哥他们都看见的,李五哥来叫家叫的我。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还在呢,浑身湿漉漉,还滴水呢。”
陈博文还要细问,又见旁边还有个小娘子,原本的话现在也不方便说了,他只好暂时按下疑惑,对着母亲说道:
“阿娘,既是方大郎救了我,正好咱们在镇上,你买二斤糖登门谢一谢吧。”
诊室里炭火微暖,张三娘拎着陶罐去外间打水,陈母也出去买糖和晚间的吃食,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许叶后脑伤口阵阵抽痛,下意识蜷了蜷单薄身子,方才失神看向对面床榻,恰好对上陈博文睁开的眼眸。
她也没有被人抓包的不好意思:“陈郎君,你怎么落水了?”
陈博文就见她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完全不似乡下女娘的胆怯,着实有些大胆,又有些孟浪,便不欲理她。
许叶也不恼,没办法,万一摊上的是个高冷男主,只有自己主动些了。想到这儿, 又扯起笑来,“我看你一直锁着眉头,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是知心姐姐,快说呀,快说呀!
陈博文此刻头疼得要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五年后的火海回到了五年前的湾子河。
这是让他重新活一回?可若是重新活一回,那救自己的怎么就从锦娘变成了方引?
这是重活吗?
若是重活,为什么一切又都变了?
难道是有谁和自己一样,也重新活过来了?
那重活的是锦娘,还是方引?
他看着这个小娘子,一时想不起她是谁,可见她一心攀谈的模样,便想着套些话。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小娘子: “小娘子,你还有心情管我呢?你怎么不想想自己也躺在这儿?”
许叶一噎,随即也笑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嘛。”
她这话颇有几分几地,说得陈博文一愣,不明白她一个乡下丫头怎么说出这样话来。
“我虽与陈郎君不熟络,但看郎君也是胸藏星斗,眉览山河,现下就算是有不如意,也不过是一时罢了。待得风雷起时,自是扶摇直上。”
陈博文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下熨帖,却也不想被一个小丫头看透心事,就板了脸:
“小娘子有这话劝我,不如想想自己罢。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许叶笑嘻嘻地说,“我与郎君都是罗坪村的呀,我是许家的五娘,许叶。”
陈博文听得许五娘几个字如遭雷击,这……这是日后的许五娘?!
难道这次不在林郎中家而在医馆,不是锦娘救了自己而是方引,全是因为她?!
上一世她就惯会使些稀奇古怪的手段,难道这次是她不想自己娶锦娘才使些手段让旁人救了自己?
他一时也分不清是谁动了手脚,愣在那里也不说话。
正想着张三娘打水回来,二人便再也没说话,许叶试探地问张三娘:
“阿娘,阿奶这般打我,我们一家能不能分出去过呀!”
别说张三娘吓一跳,就是陈博文都瞪大了眼,这许五娘是摔傻了吗?
张三娘忙捂住女儿的嘴,“五娘,胡说什么?莫说你阿爷阿奶不同意,就是你爹也不同意的,咱家没有男丁,分出去要被人吃绝户的!
五娘,阿娘知道你受委屈了,你都十四了,过个一两年就能嫁出去了,嫁出去生了小郎君就能享福了。”
她边说边落泪,只搂紧女儿,“五娘,阿娘知道你受苦了,你再忍忍啊……”
许叶低声对母亲说:“阿娘,女儿如何不想忍?可是你想想,家里四个阿姐,不是嫁给老鳏夫,就是卖与人为妾,阿娘,我怕……”
陈博文听得这话,心里更是料定是这许五娘的主意,心里还暗暗有些得意。想做我陈举人的正头娘子?做梦去吧,你现在这个样子,把个妾给你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