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在方家门口踌躇了片刻,抬手叩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粗使婆子,陈母赔着笑脸说方家大郎救了她家儿子,今日特意来登门道谢。
婆子让她在影壁前等着,陈母立在门廊下,看着院里青石板上晒着的萝卜干和腊肉,心想等自己儿子日后当了官老爷,自己也要置上这样的宅子,也要晒一院的腊肉。
方家大娘子李氏见她进来,把手上的橘皮搁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手指,才开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还值得陈嫂子特意来跑上一趟?
陈母弯着腰赔笑,将油纸包的红糖交给婆子:这是我们娘儿俩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李氏说着:陈嫂子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谁家还没个难处。
陈母见李氏不在说话,又不好立刻就走,只好没话找话地夸了几句方家院子齐整、日子兴旺,李氏嗯嗯啊啊地应着。
正尴尬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陈母侧头望出去,见一个瘦高少年推着独轮车从后院方向过来,身上穿着的件破夹衣,李氏也见了,扬声叫道:方引,你站住。
方引停了车,立在院中,垂手叫了声。
李氏扬声道,“今日有事,你先不要出去!”说着瞥了一眼陈母,陈母讪笑着站起身告辞,李氏也不虚留,让婆子引着她往外走。
陈母就听见李氏不悦的声音在身后传过来“
你那新袄裤呢?
方引的声音不高不低:收起来了,今日要还人家。
还人家?李氏的声调拔起来,大概又想到陈母还没走远,才压低了些声音,今日媒人要上门相看,你偏穿这一身破烂!你是存心要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你这副叫花子模样,人家娘子看了扭头就走!我这张脸往哪儿搁?赶紧给我回屋换了!
方引怎么答的,换没换陈母就听不见了,婆子把他引到门外,就要关门。
这时刚好一个圆脸盘的妇人正从街那头走过来,头上戴着墨绿抹额,耳边一对银丁香,正是东街的蒋媒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生得白净丰润,穿一件水红袄子,秋香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根银暂,腕上一对银镯,在日光下闪着微光。
陈母的脚步顿住了,蒋媒婆也看见了她,两人一对眼,彼此都认了出来,两人不约而同的啐了一口,各自扭头走开。
蒋媒婆带人进了正厅落座,又扬声吩咐婆子去后院叫方引出来。方引又换回了青色的细葛棉袄裤,虽不大合身,但也还算体面。且他副身量骨架摆在那儿,肩宽腰窄,眉骨高挺,眼窝深阔,一张脸虽不算白净,可五官轮廓分明得很。
胡娘子抬眼一瞧,心里便是一动,她原以为方家是个屠户,庶长子多半是个粗鄙腌臜汉子,没想到竟是这般齐整挺拔的少年郎。
她低着头,手指在袖口底下悄悄绞了绞帕子,脸上飞了一层薄薄的红,心里已是十二分的愿意。
李氏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了底,便让方引走了,自已留着蒋媒婆引着胡娘子到偏厅喝茶吃点心。
陈母一路走回医馆,许家母女已是回家了,没了张三娘的哭声,陈寡妇都觉得轻快不少。
陈博文正靠在床头喝一碗米粥,见她进来,抬眼问:阿娘,方家怎么说?
陈母把方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胡娘子的时候,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惋惜:
我的儿,你是没见着,那胡娘子生得白净齐整,手上那个银镯子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实心的。
蒋媒婆说那百十贯家财怕还是往少了说呢!当初你不肯听娘的话,要是当时应下来,这会儿那胡娘子就是你的人了。
陈博文放下粥碗,眉头蹙了蹙,有些不高兴:阿娘,又提这个做什么。儿子是读书人,日后要做官的,怎么能为这几贯银子失了气节?
读书人?官老爷也要吃饭的!陈母见儿子还不懂自己的难处,有些气恼,这话出口又觉得说重了些,便又低声道:
我的儿,你读书哪日不要银钱?豆腐生意一月攒不下一两贯钱,你倒好,这个瞧不上那个看不上的。要我说那胡娘子就是天大的便宜,偏送到嘴边你都不张嘴!
阿娘,陈博文那双桃花眼里满是不耐烦,儿子高中自是有阿娘享福的日子,您老急什么?!
陈母被他说得一噎,涨红了脸,陈博文又放软了声音:阿娘,别急。儿子自有主意。
陈母抬头看他:什么主意?
娘,你去给儿子提宋家的小娘子吧。陈博文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来。
“我的儿,怎么又提起这个?前两年娘就提过一次亲了,可是她那个病秧子似的阿爹,不同意呢。”
陈母有些可惜,嘴里念叨着:
“她家有八亩水田又没兄弟,是一注现成的绝户财。她织布的手艺极好,每月都能挣个三五贯,那就是棵摇钱树!”
陈博文听说母亲的话,心里想,谁不知道宋家是块肥肉。他这次之所以落水不就是一场苦肉计?
心想着一起落水,宋家肯定得顾忌名声,这门亲事定是能成,只是没想到这一次救他的人是方引。
这授受不亲是行不通了,只能先硬着头皮再提一次,正好也试探一下宋锦娘。
“阿娘,上次是两年前,宋家大娘子年纪还小,现下她都十六了,等不了。儿子这几年读书也进益了,娘再找人上门去试试呀。
陈母点头,“我的儿,等咱们回去,阿娘就去找宋阿爹商量去!”
陈博文见说动了母亲,心头长舒了一口气,又挨着母亲说道:
“阿娘,咱们是体面的读书人家,宋家虽穷,也是正经人家。要我说,阿娘你找个稳当的媒婆,大大方方地说亲,也花不得几个钱,还显得咱家体面。
陈母一听字,眉头就皱起来了:我的儿,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这媒婆金贵得很,找她们上个门就得一二十个钱。咱家现下这光景,能省就省吧,阿娘自己去说说就是了……
阿娘。陈博文的语气重了些,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快,你自己去,宋家拿捏起来,给您脸色儿子如何舍得?请正经媒人,也花不得几个钱,万一有个什么,也好周旋!
陈母见儿子似是恼了,也不敢再说旁的,只得咬着牙点了头:
行,明日咱们归家,我就找村里的刘阿嫂,她虽不是官媒在咱们乡下也有些名头。
陈博文见终是说服了母亲,可心里这块石头终是放不下,这一次和一世一样,又不一样,到底是因为什么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