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换回破夹衣也不推车,只用包袱装了那身袄裤背在背上往罗坪村走去。
冬日的风从破夹衣的缝隙钻进去,冻得他浑身发紧。他从来没穿过棉袄子,也从来也不觉得冬日怎么样,总是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这才穿了几日好袄裤,脱下他竟然觉得冷了。他苦笑了一下,想起小娘子白生生的手指,忍不住想:
这袄裤定那双手做出来的,所以穿起来才这么暖和。
他又想起今日见的主母给他找的娘子,他没在意,也没记住人家长什么样子。
要是没见过宋娘子,找什么人家也就无所谓了,可天老爷偏让他见了,他这心里就不愿意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宋小娘子和天上的月亮似的,自己这烂泥里人,也配肖想人家?
到了湾子河那片山道,走到前几日见她的地方,她果然是在枯草里蹲着。
这次她穿了件鸭蛋青的对襟袄子,头发也没包帕子,而是松松挽着一个髻,耳垂上用红丝线吊着两粒银珠。她一抬头,那银珠就在她白净的脸庞边晃呀晃,方引的心里就乱成了一片。
方郎君。她伸出白生生的小手对着他招了招,方引就鬼使神差地也蹲过去。
宋锦娘把手里一个蓝布包袱递过去,衣裳我浆洗过了,那日真是多谢你了。
方引接过来,也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她,但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才红着脸说:
“我日日做活已经穿脏了……这种袄子我……我……我也不会拆洗……”。
宋锦娘看着他好一大块蹲在那儿,涨红着脸的样子,噗嗤笑了,“不值什么的,不用郎君拆洗。”
又见他身上那破夹袄,又薄又短,心想他的日子果然是不好过,手里大概是真没什么银钱。
我家那台织机要用猪鬃刷子刷一刷经轴才行。宋锦娘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用秃了的旧刷子递给他看,这种刷子镇上卖得贵,一把要三十文,还不好使。我听说你收猪,猪鬃你手上应该有的是……能不能托你做两把呀?我按市价给你钱。
方引接过那把旧刷子看了看,刷头的猪鬃已经磨得参差不齐,木柄也裂了缝。他点了点头:能做,你要几把?
两把就够了。宋锦娘从荷包里掏出三十文铜钱递过来,这是定钱,做好了再给你剩下的。
方引没接钱,摇了摇头:先做吧,做好再说。
宋锦娘有心说你得存些银钱置办衣物呀,不然穿得这般单薄,别哪日就冻死了。
可这话她由她说出来又孟浪又轻佻,实在说不出口,一时有些着急。
方引见宋锦娘不说话,就觉得这般待着有些不自在,站起身要走。
锦娘忙又叫住他,“方郎君,且停一停。”
方引站住转过身看着地上蹲着的小娘子。他面孔微黑,倒也看不出脸红来,只是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锦娘抬着头,斟酌着词句:
“方郎君……我……见你……穿的单薄,怕是……怕是手里银钱……银钱不够。我原每月要去三次镇上交素绫,不如就劳烦郎君帮我带去,也免我跑腿。我与郎君每次十文……”
她窥着方引的脸色,见他目光躲闪,也猜不出他高不高兴自己这样讲。但想到他二话不说替自已瞒了救人的事,实在不忍心看他再被冻死,就又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阿爹说,今冬怕是极冷……郎君这衣裳……太过单薄了些……我劝郎君攒些银钱,……再……再添置些……”
这话已是孟浪了,一个未嫁的小娘子提醒年轻的郎君添衣已经是极不妥当了,她只能说这么多了,再多的真是不能说了。
她站起身顺着路边的荒草急急地走了。
方引站在那儿,看那小娘子小兔子似的跑远了,嘴里嚼着她刚才的话,忍不住又甜又苦。
甜的是这小娘子知道自己是谁也知自己处境,不然不能说这番话。
可一想她吞吞吐吐地让自己加衣,心里又发苦。这些年他手里半个铜板都没攒下,别说添衣,就是打补丁的针线和布头都得找主母讨。
他这样的人和那圈里的猪有什么不同?
他站在山道上,山风吹着他那件已经没法再补的破夹衣,一时没了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山风吹得他打了个喷嚏,方引才收回心神。
他捡起地上的包裹,打开拿出里面浆洗干净的褐衫,才一上手,他就发现了不对。
他学着主母的样子捏了捏,里面好像也絮了棉,没有还回去的那套厚,但也絮了不少。只是不细看看不出来罢了。
他脱了身上的破夹衣套在身上,发现袖子也长接了,下摆也接了一块。只是还用了和原来颜色差不多的布料,不细看看不出。
他慢慢地蹲在地上,学着她的样子低着头。这袄子不厚,但是把他的心都暖热了。现在他的心里有一团火,烧着他,告诉他,你不是圈里的猪。
宋小娘子说得对,他得攒些银钱傍身。他要是有银钱了,说不得就能配上宋小娘子呢。
他腾得站了起来,转身朝家走,心里一团火似的烧着他。
只是他还不知道,胡娘子已是应允了婚事,方大娘子正要和人谈价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