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屠户从没想过自家那窝窝囊囊的庶子,竟娶了这般齐整清爽的小娘子,比他见过的镇上那些商户娘子还要体面几分。
李氏的目光则像一把细齿的篦子,把锦娘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的那口气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
她原以为宋家那个女娘不过是个终日织布的乡下丫头,说不准生得粗手大脚,瘦小、瑟缩,可眼前这个小娘子倒像是哪户体面人家出来的姑娘。
“三郎,你过来。”李氏也不让进门,只站在铺子门口,声音带着三分酸气七分火气。
“前几日让小乙去喊你来家帮闲,怎的不来?年下铺子里忙成什么样?你阿伯杀猪杀到手软,你却领着新妇逛镇子?”
方引还没说话,锦娘却笑着道:
“阿伯、大姆,三郎与阿爹昨日傍晚才归家,今日一早赶来,一是送节礼,二也是要和阿伯大姆说一下才好。”她轻轻推了一下方引,方引把酒和鱼放在案板上。
锦娘才又道:
“我家原就是人丁单薄,三郎进门就是顶门立户的郎君。这几日阿爹一直带着他跑生计,实在是脱不得身。要是铺子里真有什么忙事、急事,大姆还是莫要指望他,实是脱不开身。”
锦娘声调软和,这话却不太客气,李氏一把把瓜子掷到地上,冷笑:
“我与自家小郎说话,你插什么嘴?莫不是挑唆小郎娶了新妇就不顾爹娘?!”
她嗓门极高,铺子外头已经有人围过来看热闹了。李氏仿佛有了倚仗,声音更尖利些:
“哪家新妇这般牙尖嘴利?!怕是平日在家也横行霸道,让我家小郎吃了多少亏?!”
方引上前一步就要开口,锦娘一只手拽住他袖子往后拉了拉,才笑道:
“大姆怕是忘了,三郎可不单是入赘,方家小郎这话可是再说不得的。”
说完她又收起笑脸,转向方屠户,“阿伯,三郎出宗不光有文书,也有方家耆老见证。要是大姆和阿伯记不得,不如让人请了耆老来……”
方屠户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大姆是一时心急呢!”
锦娘则一丝笑意也无,目光扫过方家夫妻,冷笑一声:
“阿爹说,阿伯大姆是体面人,让我们做个亲戚走动,这才昨日归家,今日就带了年礼来。要不是阿爹这两日身子不济,他也要来呢!可如今大姆却说什么你家小郎?!这可不是打我宋家的脸,便是方家一族的脸都被踩在了地上呢!”
李氏被锦娘呛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方屠户的一张黑胖的脸倒看不出红,只是脖子上的筋都迸了起来。
这时一个邻居阿婶哧一声笑出来:
“哎呀呀,这可算是有个明白人了!你家三十贯养婿银收了,文书也按了手印,现在倒还来摆婆婆款,又是使唤人又是编排新妇。啧啧啧……”
那妇人啧了几声,对着外面看热闹的人大声道:
“这般糊涂人家,谁敢结亲哟!”
她话音一落,人群里便有人跟着笑出声来。
李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冲过来一把推开她:
“姓顾的?!这里有你什么事!滚!”
顾娘子正是前两日与李氏吵架的妇人。她往后退了几步,哎哟哟叫了几声,又骂道:
“占不够便宜的狠货!这是没占到便宜恼了呢!我看那酒和鱼怕也要百十文呢,这便宜还不够呀?!平日做生意就不老实,现在……”
她话没说完,李氏已经一巴掌打在她脸上,顾娘子也不是吃素的,一巴掌还了回去,方屠户和陈掌柜忙隔开二人。
锦娘忙抽空对着方屠户福了一礼,又对着李氏和顾娘子施了礼才道:
“我家的事倒累大姆和阿婶争执,今日登门,原是想全了亲戚间的情分。只是看如今光景,还是各自过自家日子吧。阿伯、大姆,我们告辞了!”
方引跟在锦娘后面转身要走,不想这时门外又进来两人,高声喊着:
“大姑、姑父!”
叫人的是李银,他身旁跟着一个年轻妇人,穿一件银红袄子,翠色纱裙,身上还罩着一件绯色褙子,头发用一块大红消金帕子裹着,正是胡娘子。
李银的目光先是落在锦娘身上,然后就挪不开了。
他自诩也是脂粉堆里滚过的人,可眼前这小娘子身量高挑,纤浓有度,杏眼桃腮,温柔娴静。
双溪镇何时有了这般的小娘子?!原觉得胡娘子漂亮,现下再看这小娘子才觉得自家新妇不过是这小娘子脚下踩得尘土罢了。
他腆了笑脸:
“小娘子是来买肉的么?怕是来晚了,大姑这里已经卖完了呢!”
方引挡在锦娘前面,冷着一张黑脸:
“李二哥,这是我家新妇,要家去了!”
李银竟一时没有认出来这人,打量了几眼才发现这人竟是方引,不知是不是他往日里总是瑟缩,今日看起来竟是比自已高了半个头。
“方引?!”
他这一声把胡娘子的目光也引了过去,方引穿着靛蓝细布袄子,腰间的玄色布带勒出一截劲瘦的腰身。两条长腿站在那儿便显得李银仿佛是一只矮胖的胡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