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走出巷子,拐上大街,街上有行人灯火,有馄饨摊子冒着热气。他站在街边,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全泄了,两只手在微微发抖。
馄饨摊上要了碗馄饨,方引一边吃一边想起锦娘同他说:“我们呀,是怕打老鼠伤了玉瓶,三郎,你是那玉瓶呢!”
馄饨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眶,锦娘,你和阿爹都不在,没人当我是玉瓶呢,他们只会欺负人。
你越退让,他们越欺负,这起子人只会欺软怕硬。
第二日一早,方引照旧换了旧布衣去炭场。赵大和孙七没来,却有个穿青布短褐的中年人,腰里别着一根竹节鞭,正是周孔目手底下的炭场管事刘四。
刘四也废话,保叉着腰喊:
“方引!周孔目传你回司里问话!”
到了仓部司正堂,主事陆文远居中,左手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面皮微黑的中年人,正是仓部司的副主事郑元朗。
周孔目正立在堂下,见他来了,周孔目也是冷哼一声。
这阵仗不像寻常问话,倒像是要当众审他。方引上前行礼:
“小人方引,见过陆主事、郑主事、周孔目。”
陆主事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
“方引周孔目报上来说你目无上官、殴伤同僚,可有此事?”
方引抬起头,语气平稳:“回主事,赵大与在下均是胥吏,炭场偶有口角,谈不上目无上官。”
周孔目喝道:“胡说!偶有口角?分明你是嫌炭场辛苦,蓄意伤人!那赵大、孙七已是重伤,行动不便!”
方引只是不答。
陆主事又道:“因何口角?”
赵大不等方引回答,一瘸一拐地冲进来,回道:
“这厮在炭场偷懒耍滑,我好心劝诫,他挥拳便打,极其蛮横!”
方引也不看他,只看陆主事道:
“我这几日在炭场搬炭,账目上记载全部是上等白炭一万三千斤。前两日还好,均是白炭,虽称不得上等,却还是白炭。可昨日我发现白炭之下竟是夹杂不少黑炭,因我不便离了炭场,便报与赵大让他报与周孔目。
他却只让我莫管闲事,安心搬炭。还说这里情况,周孔目尽知让我休要节外生枝!”
“你这厮放屁!你几时说了要报周孔目!不对,你几时说有黑炭!不对,你……不曾有黑炭!”
赵大已经变了脸色,这栽赃陷害的活计他最是熟悉,哪想这黑心肝的小子竟也会这一手!一时情急,竟是口不择言。
周孔目的脸却是刷地白了,腿都软了,身子晃了晃。只说让这小子搬炭,谁想他却懂这许多!
陆主事和郑元郎对视一眼,皆是震惊,忙问:“什么白炭黑炭,你说清楚!”
方引道:
“白炭硬度高,无烟耐烧,火力足,是供给宫城和各官署百司用的。黑炭烟大不耐烧,是供寻常百姓家烧火做饭用的。一秤白炭的价钱,够买三四秤黑炭。”
陆主事的脸色沉了下来。炭场掌储炭以供百司之用,白炭黑炭各有定额,以黑充白拿朝廷的银子买便宜货,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不言自明。
郑副主事站起来,走到方引面前:“你说的白炭黑炭,可有实证?”
方引点头:“炭就在炭场,找几个积年外催一看便知。”
陆主事看了郑副主事一眼道:“带人去炭场。”
一行人到了炭场,果如方引所说,一筐白炭中夹杂近一半的黑炭,郑副主事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周孔目:
“周书立,这炭场是你管的,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周孔目额上早已汗如雨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这……这……我……我……大人,这定是下边的人背着我干的……”
周孔目当日就被收押,赵大几个也从仓库司里不见了。没人再问周孔目,只看方引的时候眼里多些敬畏。
赵大几人早都与他们说了那日的事,这方引全是为那王石头出头才打起来的,当时他可半句没提什么黑炭白炭。
他打了人又不承认,到得堂上开口就往周孔目的七寸上打。听说周孔目不认账,还是这家伙把往日整理的司库单找出来,那上面白纸黑字签得周孔目的名字。
大家都说,周孔目要是知道把人罚去搬炭能把自己整成如今这样,怕是再不能动这心思了。
第二日陆管事又亲自过来,当着大家的面宣布周孔目监守自盗已被收押,下来竹木炭场这一块就归方引管了。
方引稀里糊涂得就当上一个孔目,回黄府的时候心里还有些不真实。
倒是黄显听了他的话乐得不行:
“都说你憨傻,谁想到你这家伙这般精明!打了人还不认账,你不怕当场对质让人抓住把柄?”
方引却不以为意:
“那有什么把柄,真说的话我就把上衣也脱了,最多算是互殴……”
黄显一愣:
“真挨打了?重不重?”
方引笑:
“哪里能不挨打,人家五个人呢!”他掀起上衣露出一截子腰给黄显看。
黄显就见他白花花、精瘦瘦地腰上一个青紫的脚印,马上变了脸色:
“糊涂!受了这般的打也不说话!你昨日回来就该说!你这样,我怎么和你阿爹交待!”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牛儿……牛儿……”
方引忙拉住他:
“大人……大人……不碍的……是我这皮子不行,略有些什么力道就会留个印子……”
黄显一边让牛儿去拿跌打药,一边斥他:
“下次有这样的事一定要说!他们人多,你一个人,必要吃亏!下次有这事直接跑回来,至少带着几个去!”
方引的眼睛就有些湿了,低了头道:
“大人……我下次就跑回来。”
黄显叹气,想了想又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炭不对的?”
方引又机灵起来,有些骄傲:
“我在家时弄了两个来月的炭呢,见了那么多的炭,什么炭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第一日就发现了,正愁怎么说这事儿呢。我要是和陆主事直接说,他必是不管。上一次明明周孔目错了,他却什么也不说。我就想这事不闹大必没人管……嘿嘿嘿……谁想他们就送上门来了。”
黄显气笑了:
“怎的不和我说?”
方引又傻愣了起来:
“大人,你是三司的大官,要是来管这事人家要笑话你呢。”
黄显哈哈哈地笑了两声:
“陆主事正九品,我呢正八品,只比他高两级,我算什么大官?对了,你这手玩得好,必不是你阿爹教的,看来是跟着王爷学坏了。”
方引听不得王爷两个字,听了就眼睛发亮地看着黄显,黄显有些后悔,招他作什么。
“大概是没事了,听说是夺了封地和吴王的称号,具体的旨意还没下。”
方引点头,黄显极怕他说回溧阳,没想到方引叹气:
“大人,这消息实么?王爷不做王爷了,他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