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方引在京中当上小孔目,只说锦娘收到胡建海遣人送来的口信时,正坐在西厢房里看纪二娘子织那匹新上的绞罗。
传话的小二哥说许娘子本要亲来,可一来一回又要耽搁两三日,就托人先把契书带了来,自家回去取交子去了。
小二又把契书给了锦娘,只说许娘子说了约莫七八日便回,让宋娘子千万莫急。
锦娘给了赏钱打发人走了,自己坐在机前发了好一会儿愣。纪二娘子的梭子来回穿梭,咔嗒咔嗒的声响里,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翻上来。
许叶向来是牢靠的人,这钱又多,她必是精心不已,怎会出现她回来了却把银钱落在常州的事?
她还特意问了小二,陈郎君有没有和许娘子一起回来,那小二不说不曾听说陈郎君的事。
看着手里的契书,锦娘虽是认不全,可大体上也看得八九不离十,这契书与自家与陈掌事谈得一样,契书已经签了,这钱就是今日不给,拖上十天半月不是还要给?
难道陈博文就是想恶心一下自己?
“大娘子?”纪二娘子停了梭子看她。
锦娘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无事,你织你的。”
宋阿爹从宜兴回来后就又有些咳嗽,锦娘请了林郎中来看,说是路上受了风,肺气上逆,休养一段时日也就好了。
锦娘猜不出这事的用意,又不敢去问阿爹,恐他操心再添新症,心里不由得想起方引来。
她把那方胜打开,一边看心悦君兮君不知,一面想:三郎,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你若是在家现下就能去一趟常州,也就不用我猜了。
眼下阿爹不许她出门,她一颗心如在沸水里,浮浮沉沉。
枯坐半日,锦娘连织布的心思都没有了,宋阿爹见她这样笑道:
“看你那坐不住的样子,可是想三郎了?”
“阿爹……”锦娘拿了小杌子坐过去,“阿爹,眼下正是蚕上簇结茧的时候,若不去看一眼,怎么放心?若是结茧不好,达不到咱们的要求还要尽早调整呢。”
宋阿爹笑道:
“阿爹记着呢,过两日就和秦娘子一道去看看……”
“阿爹莫要诓我,林阿叔让你休养呢。我想着明日和秦阿婶一道去看看,有个三四日就回来了。阿爹便是不放心我,还不放心秦阿婶?”
宋阿爹有心要拦,可女儿说得也对,自家投了这么多钱进去,不去看着他也放心不下,自己这身体又不争气,只好叹气道:
“既是去就也不急了,晚些上路,早些投宿,财不外露。”
第二日一早,锦娘和秦娘子赶着犊牛车出了门,她们跑了溧阳周边的五六家,茧情都比预想的好。这里丝下得早,好几户都已经开始煮茧,陆续缫丝了。
锦娘见茧子茧形匀称,茧衣紧实,俱是上等的好茧。她又去看缫好的丝,拿手指捻了捻,丝线匀净柔韧,光泽极好。
第二日她又与秦娘子去了宜兴,这一带多山,桑树种在缓坡上,比溧阳的平原桑田多了几分野趣。
牛车才进村口,锦娘就觉出不对。
村口的大樟树下围了一堆人,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锦娘跳下车,就听见一个年轻娘子快言快语:
“……那郎君好大排场,两个健仆跟着。也不像溧阳的宋家似的,又要看蚕又要看桑的,也不挑捡,只要家里的蚕够就签契书。给钱也痛快,我看你们这些签得早的呀,早晚要吃亏!”
锦娘脚步一顿,有个年轻的郎君……
秦娘子带着锦娘径直往吴家,他家有十亩桑田,算得上是个中户了。
这里的蚕才结茧,秦娘子带着笑打守招呼却发现吴家的茧不对,忙道:
“吴阿兄,你家这茧……”她边说边用翻捡着茧筐,这茧要比预想的小,出的丝势必也要少。
吴老汉有些不悦:
“你们是收丝,又不是收茧?到时候给够你丝就是了!你们女娘家就是麻烦,昨日有人来村里收丝,也不要你们这么麻烦!还要分什么等!
要我说你们也莫挑拣,你若是觉得我这茧不好,我趁早把钱退给你。那郎君估计就在邻村呢,我卖与他,还少了麻烦!”
锦娘翻出契书却不急着给他,只笑道:
“有人价格合适我家自是不能拦着阿叔挣钱。只要说咱们这里丝本就比溧阳短些,阿叔……”
吴老汉不等她说完,已是对屋里喊:
“她阿娘,把那两贯钱拿出来,退与宋家!”
不多时,一个头上包了灰布帕子的妇人走出来,手里拎着两贯钱,见了锦娘与秦阿婶撇嘴道:
“呶,还你家!恁多事!我昨日见那郎君了,生得可俊,跟画上的人似的。说话又和气,给钱又痛快。我原本说既是收了你家的钱也就什么都不说了,你们还挑捡上了?!”
锦娘心里的那个答案仿佛呼之欲出,她故意说道:
“阿婶哄我呢!谁家做生意不要本钱似的?可不要精打细算?哪有漫天撒钱的道理?再说我家可是溧阳知根知底的人家,你那丝到时必是给钱收走,免了你们奔波的!
你说那郎君怕都不是咱们这里的,姓甚名谁也不知晓?别到时候交丝的时候再有龌龊!”
那妇人叉腰喝道:
“你这小娘子可是胡说!人家可是常州的大客商呢,姓陈,还是秀才老爷呢!说家是咱们这边的,专帮一把咱们乡下人家呢!”
当!锦娘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是落了地。
她叹口气道:
“既是大客商,我们也就不说旁的了。我们小门小户,也比不得人家,契书还与阿婶吧!”
二人又在宜兴走了两日,果然大家都在说有个常州客商收丝。锦娘想陈博文没去溧阳怕是被自己知道,因此才来了宜兴收丝。
五娘对丝又不感兴趣,只知道自己在溧阳按五百文一斤收的。
却不知因宜兴的丝短,这里她家便四百五十文收的,现下陈博文仍按五百文一斤,势必很多家要退定。
果然从这里转了一圈,又有三四家要退定,这一下子就空出近二百斤的缺出来。
秦娘子边赶着车,边轻声问:“大娘子,我怎么听你说的像……像是……”
锦娘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娘子,笑道:
“像谁?”
“像陈秀才……”
锦娘点头,“我也觉得像呢。”
秦娘子满脸不解道:
“可……我看陈家又无田产典卖,又没其他出路的,他如何有这本钱?”
锦娘笑道:“他呀,这是借鸡生蛋呢!只是阿婶,这事咱们还是不能全凭猜测,今日这里有这么多退定的,必是要找那常州陈秀才过来。咱们住上一日,我不好出面,你多费心,盯上一盯,做个确认才好!”
秦娘子应了。
第二日一早,秦娘子换了身衣裳,就在这村里妇人多的辗台边上坐了与人闲话,突然有人跑来说:
“那常州的陈秀才来了呢!他说有就收,只是只收今日一日了,傍晚他就要回常州了!家里有茧的快回去看看!”
不多时,果然有个年轻郎君穿了身淡青色绸衫带了两个健壮的仆役赶了一辆骡车从村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