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进来。”
陈昭的话音刚落,外头的脚步声便近了。
两个提刀的悍卒一左一右,将人押进了棚里。
来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背却没有完全驼下去,脸上瘦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得吓人。
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下那双烂布鞋还沾着没来得及拍干净的泥。
乍一看,和外头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老苦役没什么区别。
可陈昭第一眼就看出,这人跟别的苦役不一样。
他进来时先看门,再看火盆,再看棚里摊开的舆图,最后才看陈昭。
不是怕,是习惯。
这是个见过场面的人。
“叫什么?”陈昭问。
那老者拱了拱手,动作不慢不快,像是早年练过些规矩。
“回将军,小人姓沈,名庸。原先在都水监下头的河道司里做过十几年书吏,后来得罪了上头,被发来黄河修工。
若非外头闹起来,只怕这把老骨头早埋在泥里了。”
“将军?”王老二在旁边咧嘴笑了一声,“你这老头会说话。”
沈庸低着头,没接这茬。
陈昭看了他片刻,忽然抬脚,把那张摊开的舆图往前一踢。
“会看?”
“会。”
“熟黄河沿线?”
“熟个七八成。”
“七八成?”陈昭眯起眼,“少跟我打马虎眼。说错一条路,死的就不是你一个。”
沈庸抬起头,眼里竟没多少惧色,只是认真了些。
“黄河这几段河道、转运点、州县位置,小人熟。
可将军手里这张图,是胡庭河道司里用的旧图。
上面只标修河和转运的要处,许多民道、小关、废驿、山口,并不全。
若真要拿来走兵、走粮、走人,只能参考,不能尽信。”
陈昭没说话。
这老头第一句就说到了点子上。
帐里一时安静,只剩火盆里木炭炸开的轻响。
陈昭蹲下身,捡起炭条,在图上轻轻一点。
“这里,是清水湾。”
“是。”
“这里往西北,是山。”
“太行余脉。”沈庸答得很快,“不算最深,但沟壑多,山道杂,真要藏兵,能藏。可若带着大队粮车和伤兵走,慢。一步慢,后头追兵就能咬住。”
陈昭又一点。
“这里往南呢?”
沈庸看了一眼,沉声道:
“往南是徐、蔡、陈几州之间的边地。如今胡庭主力南压,跟南边几个残朝还在打。
说是残朝,其实也就剩几口气了。
一个占江东,一个守荆北,一个缩在淮南一线。
还有几个打着汉家旗号的杂牌军阀,各立山头,各自称王,彼此还不服。”
王老二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不是说南边还有汉人的朝廷吗?怎么听你这意思,也是一锅烂粥?”
沈庸苦笑了一声。
“若真有一个能镇住天下的朝廷,胡人也不至于坐得这么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当年大汉一崩,州郡先乱,兵先乱。胡骑入关快,是因为中原自家先碎了。
后来虽然还有些汉家旧臣、宗室、豪强在南边撑着,可撑到现在,早就不成气候。
表面上都还在打‘奉汉’、‘复汉’的旗,骨子里谁不是在抢州、抢粮、抢兵、抢名分?”
陈昭听到这里,眼神动了一下。
像。
又不像。
前世史书里,那些王朝倾覆后的局势,也大多是这样。
名头喊得一个比一个大,真正到刀兵落地的时候,先想着的还是自己的盘子。
可这地方的山川州县、水路脉络,明显又不是他记忆里那几张地图能完全对上的。
怪不得他越看越觉得别扭。
陈昭抬手示意王老二先别插话,目光一直落在沈庸身上。
“你继续说。”
沈庸点头。
“现在这天下,胡庭看着大,其实也不轻松。
北边要防草原旧部和王族内斗,西边要压部落,南边还在打那几家残朝。
京中皇帝又病着,几个亲王、皇子、异姓王、归附世家,谁都在盯着兵权。
黄河这边一乱,表面上是河工反了,实则是一刀捅进了胡庭最不想乱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黄河是命。”
沈庸声音很平,却字字都实。
“漕运、河道、赋粮、工事、转运,全从这里过。
胡庭把几十万汉人青壮堆在这儿,本是拿来慢慢磨死的。
现在这一刀反过来扎进他们自己肚子里。
表面丢的是一段河工,实则动的是他们整条气脉。”
王老二听得脑门冒汗,下意识问了一句:“那咱们不是狠狠干对地方了?”
沈庸没接,只看向陈昭。
陈昭却笑了笑,笑得很冷。
“狠狠干对地方,不代表就能狠狠干赢到底。”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棚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营地里,火把一排排挂着,黑甲铁骑和长矛兵分列两边。
再远些,是刚收拢来的辅兵、工匠和武装河工,正在搬粮、修车、补甲。
看着势大。
可他自己最清楚,这种势,离真正能扎下根还差得远。
黄河滩现在像一口烧开的锅。
人多,势乱,火猛。
可锅不是家。
真把自己绑死在这儿,等胡庭更高层的兵一压下来,这二十多万人立刻就得被狠狠干散。
到时候谁有退路,谁能活;谁没退路,谁就得烂在泥里。
陈昭回过身,盯着沈庸。
“所以,黄河待不住。”
“是。”沈庸这一次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将军现在能狠狠干,是借了黄河这口乱势。
可这势越大,越不能久留。
等胡庭真正回过神来,不说一口气剿干净二十万人。
但是狠狠杀散、狠狠杀穿还是做得到的。”
“这些乱军头子现在看着热闹,真到大军压下来,十个里头能有一个不先跑,就算祖宗保佑。”
王老二脸色一变。
“那咱们现在抢这些粮、兵器、马,就是为了以后跑路?”
“不是跑路。”陈昭淡淡开口,“是为了活着去下一个能扎根的地方。”
他说得很慢。
“广积粮,缓称王。黄河这地方,能狠狠干出名,狠狠干出兵,狠狠干出第一桶血。可想立根,不能在这儿。”
沈庸眼皮一跳。
他原本只是想来卖条路,卖张嘴,卖点眼力劲儿,给自己换条活命的出路。
可听到这六个字,再看陈昭那张年轻却冷得过分的脸。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想的东西,根本不是别的乱军头子那种“先当个大王爽爽”。
这人想得很远。
而且不是空想,是已经开始算路了。
沈庸缓缓吸了口气,忽然朝着陈昭深深一揖。
“将军若真有此心,小人愿效犬马。”
王老二都愣了一下。
“你这就投了?”
沈庸没理他,只低着头。
“这些年小人在河道司里看了太多。
胡狗把汉人当耗材,朝里那些归附的世家把同族当货。
南边那些残朝打着汉家旗号,也不过是在烂泥里抢一口官帽子。
小人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烂死在河工地里了。
如今能遇到将军这样的人,是天不绝我。”
“我不要你天不绝你。”陈昭走到他面前,“我只要你有用。”
“有。”沈庸抬头,眼里第一次真正亮起光,“地图、州县、山道、渡口、粮道、胡庭的水路转运,小人都能替将军理。若是将军真要找后路,我还能把几条路的长短利弊给将军掰开了说。”
“好。”
陈昭没有半句废话,直接转身回到图前。
“那就说路。”
沈庸也立刻蹲下,手指点在图上。
“若将军只想求稳,往西北,进山,藏兵,喘气。这是最稳的退法。但坏处也大,山里养不起太多人,粮一断,兵就废。”
“若想借南边那几家残朝的势,就得往东南,找水陆交界的州县落脚。那边乱,乱就有空子。可也险,汉家几股势力彼此不服,进去容易被卷进去当刀。”
“若想自己做盘子,最好找一处三不管的夹缝地。离黄河不能太远,方便吃乱兵、收流民、接河工里被打散的人;离胡庭主力也不能太近,不然喘口气都没有。”
陈昭听着,炭条在图上慢慢划了几道。
“有没有这种地方?”
沈庸沉吟了片刻,手指一点点往南挪,又斜斜往西切。
最后,他停在了一处山、水、州界交错的地方。
“有。”
陈昭眼神骤然一沉。
“哪?”
沈庸没有立刻说出口,而是先看了眼棚外,又压低声音。
“此地一头咬着黄河支脉,一头接着山口,一头还能摸到南边几家残朝的边线。
胡庭平时懒得狠狠干管,因为穷、因为偏,也因为各家势力犬牙交错。
可若真让将军先一步摸进去,屯粮、练兵、收流民、吃乱军,反而最合适。”
王老二忍不住凑了过来,急得直搓手。
“到底是哪儿?”
火盆里的木炭轰地塌下去一块,火光猛地窜高,把三个人的影子一下拉长。
沈庸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舆图上的那个点上。
“虎头峡。”
陈昭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说话。
风从棚外灌进来,把桌上的旧图吹得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