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回到冰窖的时候,里头已经快吵翻了。
赵天霸拍着桌子,嗓门震得棚顶冰碴子直掉。
“他不来?他什么意思?咱们这边把人都拢来了,他一句不来就不来?真把自己当爷了?”
旁边几家头领也都阴着脸。
这几天,黄河两岸到处都是火头和乱兵。
抢粮的,抢马的,杀监工的,烧仓的,什么人都有。
再没人拧一把,别说胡庭大军还没到,大家自己就能先狠狠的散。
陆沉却没急着说话,只看着燕子。
“他原话怎么说?”
燕子把陈昭的话一字不漏带了回来。
“台子搭起来,他认。黄河这边的临时规矩,他也认。路口互通,消息共享,谁先坏规矩先狠狠干谁,这些他都没意见。但开会,他不来。”
冰窖里一下安静了。
半晌,赵天霸才咬着牙骂了一句。
“妈的,这不就是听调不听宣?”
“你先得有宣。”陆沉淡淡开口。
赵天霸一滞。
陆沉抬眼扫了一圈,声音不大,却把乱糟糟的场面压了下去。
“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想分高低、坐位次、争谁是爷?陈昭肯认这个台子,已经够了。
你们谁要是不服,现在就回去单干。
等胡庭的铁骑压下来,看是你先死,还是他先死。”
没人说话了。
陆沉这才把桌上的旧木牌往前一推。
“今日不称王,不拜旗,也不分上下。先立四条规矩。”
“第一,沿河要口,谁占谁守,但不得私断水路,不得拦别人传信。”
“第二,各家拿到胡军动向、州县异动、粮道消息,当日必须报到冰窖,不得私压。”
“第三,粮车、伤兵、传信斥候,持黑木令者,各家不得截杀。”
“第四,谁敢趁这时候背后捅刀、抢盟中粮道、劫盟中营地,诸家共击。”
冰窖里一阵低低的喘气声。
这四条不算精细,可够用了。
黄河这摊烂泥,先有个绳子拴住,比什么都强。
“还有一件事。”陆沉又道,“各家地盘里剩下的胡狗残兵、箭塔、仓点、渡口据点,得尽快拔掉。拖得越久,越容易让他们重新串起来,也越容易等来官军接应。”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接。
不是不想拔,是不敢。
残下来的那些点子,都是硬骨头。
里头不是纯胡兵,就是死心塌地的归附军。
啃下来,少说也得掉一层皮。
就在这时,燕子从袖里摸出另一张沾了泥水的纸条。
“这是陈昭让我顺手带回来的。”
陆沉接过来,扫了一眼,眼皮微微一跳。
赵天霸急道:“写的什么?”
陆沉把纸条往桌上一丢。
上头只有一句话。
黄河北岸残点、旧仓、渡口,清水湾愿先拔。拔完之前,各家守好自己那口锅。
冰窖里先是一静,接着便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赵天霸眼睛都亮了。
“他愿意去啃?”
“那可是好事啊。”
“剩下那几处可都不好打。”
“他既然主动揽,那就让他马上去。”
说这些话的人,脸上都压着一点掩不住的喜色。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白送上门的消耗。
那些据点易守难攻,里头的人又都是穷途末路。
陈昭再凶,狠狠干下来也得死兵,死马,耗粮。
陆沉却没跟着笑。
他只盯着那张纸条,心里忽然有点发沉。
他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
第二天一早,清水湾外的雾还没散干净,陈昭就出兵了。
先动的是北岸一座旧箭楼。
里头还缩着三十多个胡兵,外带二百来个归附军老卒,靠着高墙和箭孔硬守了两天,谁靠近就放箭。
王老二站在坡下,仰头骂了一句。
“这帮狗东西,还挺能苟。”
陈昭没接话,只眯着眼看了片刻。
“长矛兵压前,黑骑堵后。悍卒准备翻墙。一个都别放跑。”
“是!”
箭楼上很快射下来一片箭雨。
可清水湾这边压上去的,全是系统兵。
皮甲顶着,木盾扛着,前排长矛兵一步步逼近,后头悍卒扛着湿草和撞木狠狠干上墙根。
楼上的胡兵刚探头,一个照面就被几根长矛从缝里狠狠干穿了喉咙。
【击杀敌对目标,获得乱世悍卒。】
【击杀敌对胡庭士卒,获得精锐长矛兵。】
陈昭站在后头,听着脑海里一声声脆响,眼神越来越沉。
楼上守得越凶,他越高兴。
在别人眼里,这是啃硬骨头。
在他眼里,这就是送上门的人头。
不到一炷香,楼门被撞开。
里头几个归附军先扛不住了,扔了刀跪在血里,冲着外头大喊。
“别杀!别杀!我们也是汉人!愿降!愿降!”
一个胡兵什长转身就砍翻了两个跪得最快的,嘴里还在骂。
下一刻,三根长矛狠狠干进来,连人带刀一块儿钉在了门板上。
楼里彻底乱了。
陈昭拎刀进门的时候,地上已经全是血。
还剩几十来个归附军缩在角落,脸白得像纸,手里的刀却还没全放下。
陈昭看了他们一眼。
“想活?”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甲片都碎了半边,扑通一声就跪下。
“将军,我们原先是河东归附营的人,被调来守仓守楼。胡狗压着,全家又在后头,弟兄们也是没法子。”
王老二在旁边啐了一口。
“放你娘的屁。昨天你给胡狗守门,今天见风向不对就成没法子了?”
那黑脸汉子脸皮抽了抽,没敢回嘴。
陈昭却笑了笑。
“人活在这世道,两头下注,不稀奇。”
那黑脸汉子刚要磕头,陈昭下一句话就把他钉住了。
“可老子不收嘴上投的。想活,先把楼里剩下那几个胡狗剁了。谁刀上没血,谁就去死。”
角落里那十来个归附军一下变了脸色。
可只犹豫了片刻,还是红着眼扑了出去。
惨叫声很快从楼里最里头传出来。
等人再拖出来时,几个还在喘气的胡兵已经被砍得不成人样了。
王老二在一旁看得直咧嘴。
“这帮东西,剁自己旧主子的时候,手倒不软。”
“因为他们怕。”陈昭淡淡道,“怕胡狗死光了,轮到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怕就对了。怕的人,才好用。”
这批人最后还是被收了。
兵器先缴,甲先扒,老兵、识字的、会骑马的、懂修械的分开看管。
剩下的人打散,塞进各营,前后三重盯着。
对外头来说,这是陈昭拿下下箭楼后吃进去的一股降军。
可只有陈昭知道,箭楼打完以后,手里又多了一批系统兵。
天还没黑,第二处旧仓,第三处小渡口,也都被连根拔了。
胡兵死得干净。
归附军则跪了一片又一片。
各家探子蹲在外头看得眼都直了。
他们本来等着看陈昭狠狠干得头破血流,没想到人家越打人越多,越打人越齐,连降军都收得井井有条。
消息传回冰窖时,赵天霸半天没吭声。
最后才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
“妈的……这活阎王,怎么越杀越肥?”
陆沉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沙盘上被一处处拔掉的胡人残点,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这摊子是搭起来了。
规矩有了,路口也拧住了。
可陈昭这把刀,显然比他们想的还要利。
夜里,冰窖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泥点的瘦书生被带了进来,怀里死死护着一封油布包着的信。
“陆爷,”那人喘着粗气,“上头来的。”
陆沉一怔,接过油布,指尖一下收紧。
这是他老师的笔迹。
信很短,只有几行。
可陆沉看完以后,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燕子站在旁边,低声问:“怎么了?”
陆沉缓缓把信折起,塞回袖中,喉头滚了一下,才低低吐出一句话。
“朝廷已经定了。”
冰窖里一下死静。
“谁领兵?”赵天霸猛地抬头。
“不清楚。”陆沉摇头,“信里没写明,只说平叛的军令已经发出,京畿和沿河几处兵马都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冰窖口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真正的冷意。
“比我想的还快。”
“我原以为,那帮腐肉一样的胡庭废物,少说也得扯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把这事掰扯明白。”
“没想到,两天。”
“只两天,他们就把军队调出来了。”
陆沉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半点轻松,反倒更冷。
“看来这盘子再烂,再腐,也到底还是个朝廷。”
“能撑二十年,不是没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