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口外,夜风刮得人脸生疼。
前头溃退下来的人还在跑,后头二皇子的前军已经举着火把压了上来。
火光一片接一片,把废河道照得忽明忽暗,马蹄声顺着地面滚过来,压得不少人心里发紧。
赵天霸刚退回来,半边甲上全是血,气还没喘匀,扯着嗓子就骂:“这帮胡狗真跟疯了一样,追着不放!”
陆沉也退到了后坡,脸色不太好看。
这一仗,他们已经尽力了。
前线那几道土坡、泥滩和旧河道,能用上的地方都用了。
各家头领手下那点能打的精锐,也都扔进去顶了一遍。
可差距摆在那里,乱民终归不是正规军,能打成这样,已经算是没丢脸。
可也到头了。
再往前硬扛,就不是争口气,是白白把骨头往人家马蹄底下送。
“人都退进来了?”陈昭站在废河道后头,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差不多了。”沈庸低声道,“还没散,陆沉那边算是把线拧住了。现在退下来的,多半都知道往咱们这边靠。”
陈昭点了点头,看向前方。
废河道两边,黑压压站着两千人。
最前头,是五百名精锐长矛兵。
他们披着牛皮甲,手中长矛比寻常步卒的家伙长得多,脚下站得也最稳,像五百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后面一千五百人,则是从黄河各家头领手下硬抽出来的精锐。
有的本是庄丁,有的当过盐丁、弓手,也有些是归附军里投过来的老卒。底子比普通流民强,可再强,也不是系统爆出来的长矛兵。真上了阵,撑不撑得住,还得看这一仗。
王老二沿着阵前跑了一圈,边跑边压着声音喊:
“都听清楚了!前头老兵不退,你们也不许退!三个人跟一个,前头怎么捅,你们就怎么捅!谁敢乱跑,老子先砍他!”
没人敢吭声。
夜里冷,手心却全是汗。
前方,二皇子的前军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些轻骑追得最凶,根本没把这片废河道当回事。
前头的黄河乱军已经退成这样了,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最后再往前一冲,把人踩散,把营一烧,这场头功也就落定了。
二皇子骑在坡上,远远看见前面那些败兵正往一条旧河道后头缩,嘴角直接翘了起来。
“还想借地势再撑一口气?”
旁边一名草原将领眯眼看了片刻,也笑了。
“殿下,前头地窄,正好方便咱们一层层碾过去。他们跑到这里,不过是死得晚一点。”
二皇子摆了摆手。
“压上去。”
“先把前头这口气给他打没了。孤倒要看看,黄河这帮人还能撑到几时。”
号角一响,最前面的骑兵立刻往前压。
火把晃动,马蹄如雷,废河道前那一片刚退下来的乱军吓得又往后缩了一截。
有人回头看见后面的长矛阵,心里才稍稍稳了些,可真等骑兵撞到跟前时,还是忍不住发慌。
直到陈昭抬了下手。
下一刻,前头原本还在退的人猛地往两边分开。
藏在后头的长矛阵,终于露了出来。
两千根长矛齐齐压下去,在火光里像一片忽然亮出来的铁林。
冲在最前面的草原骑兵根本没想到后头还藏着这一手,前冲的势头又太猛,收都收不住。
几乎是一个照面,最前面十几匹马就被长矛捅穿了胸腹,连人带马一起栽进了废河道口。
惨叫声瞬间炸开。
后头的骑兵还在往前挤,前头的尸体却已经堵在了一起。
狭窄地形的坏处一下全出来了,骑兵最大的冲势被拦腰砍断,前后互相撞成一团。
“压住!”王老二扯着嗓子大吼。
前排那五百精锐长矛兵一步不退,枪尾死死顶地,肩膀压着肩膀,生生把第一波冲击给顶住了。
后面那一千五百混编出来的长矛手,开始时还有人手抖,等真看见前头骑兵被成排捅翻,反倒像是定了魂,也跟着红着眼往前递矛。
一矛接一矛。
有人第一次杀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杆子,可前面有老兵顶着,后头又退无可退,最后还是咬着牙把长矛往前送了出去。
第一波骑兵,被活活钉死在阵前。
可二皇子的牌,远没打完。
“再上!”
随着军令压下,第二波骑兵立刻从侧面绕开,开始对着长矛阵两翼咬。
归附轻骑也跟着扑了上来,手里短弓连射,专找后排那些混编出来的新手下手。
很快,长矛阵这边也开始死人了。
一个庄丁出身的汉子刚捅翻一匹马,下一刻就被一箭钉穿了脖子,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他这一倒,身后两个人一下慌了,阵脚瞬间松了一截。
一名草原骑兵抓住空当,提着弯刀就想撞进来,结果还没等进阵,陈昭已经带着两名悍卒扑了过去。
刀光一闪,那骑兵刚抬手,半边脖子就被直接劈开,血一下喷了陈昭满脸。
【击杀敌对骑兵,获得精锐长矛兵。】
【麾下击杀敌对目标,获得乱世悍卒。】
脑海里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地响。
陈昭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反手又是一刀,把另一个试图撕口子的归附轻骑砍翻在地。
“缺口补上!”
他一声喝下去,后方几个新爆出来的长矛兵已经悄无声息地顶了上来,填住了刚刚空出来的位置。
这一夜,双方都杀红了眼。
二皇子那边仗着骑兵多,轮着往前压,一次撞不开,就两次,两次不行,就让归附军下马往两翼撬。
陈昭这边则死死借着废河道和两侧土坡,把长矛阵钉在最窄的地方。
前排五百精锐长矛兵像是阵骨,后头一千五百混编精锐跟着咬牙死撑,再加上两边退下来的黄河各路人手不断往高处放箭、推石、抛绳,硬是把这一口给撑住了。
可代价也不小。
后排那些新拼起来的人,终究不是百战老兵。
有人被箭射死,有人被冲乱时踩翻,还有人在近身肉搏时直接被弯刀劈开了肚子。
连王老二都挨了一刀,左臂血流得厉害,嘴里却还在骂。
“妈的,别退!前头这五百人都没退,你们怕个屁!”
一直杀到后半夜,二皇子前军才终于放缓了攻势。
不是他不想一口咬穿。
是眼前这道口子,实在比他想的硬得多。
废河道前,死马、死人、折断的长矛、滚落的火把,铺了满满一地。
最前头那些骑兵甚至已经没法顺畅提速,后面的人再压上来,也只能在尸体和泥里一点点往前蹭。
二皇子坐在马上,脸色已经没先前那么好看了。
他本以为前头那一仗打垮了黄河诸军,这一口气再往里压,最多半夜就能把对面压散。
可没想到,真到了这地方,对面居然还能突然竖起两千人的长矛阵,硬生生把前军截在这里。
“殿下,要不要先收一收?”旁边有亲信低声道,“地形太窄,骑兵施展不开,再往里压,损耗有些大了。”
二皇子没说话,只盯着那片废河道后的长矛阵。
他看得出来,对面也不是毫发无伤。
那两千人的阵,已经死伤了一截,后排有几处明显换了人。
只要自己再多压几轮,不是没机会撞开。
可问题在于,他手里的骑兵虽多,却也不是拿来这样硬填的。
这才刚到黄河,还远没到真正该拼老本的时候。
“传令。”二皇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冷,“前军先收半里,堵住他们,不让他们跑。归附军和轻骑继续盯两翼,天亮再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派人把今晚战况送回去。就说黄河反贼已被我军截住,虽有顽抗,但大势未改。前军明日继续推进。”
这话说得已经比上一封捷报谨慎了不少。
可他脸上,终究还是挂不住。
毕竟“一日可定黄河”的话,白天才刚放出去。
天色快亮时,前线总算稍稍静了下来。
废河道后头,到处都是坐在地上喘粗气的人。
有人抱着长矛,手抖得还没停;有人呆呆看着前头,像是还没从那一阵阵冲击里回过神来。
王老二简单包了下伤,走到陈昭身边,先往地上啐了口血。
“拦是拦住了。”
“可胡狗还多得很。今夜压上来的,顶多也就是前头几千骑,后头还有大把人马没动。”
“嗯。”陈昭抬眼看向远处那片渐渐收拢的火光,“这一仗,只是把他前冲的势头卡住了。”
说着,他又低头扫了一眼身后。
新爆出来的长矛兵,又多了一批。
五百人的阵骨,在这一夜血战后,已经悄悄往上长了一截。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挡住对面,当然重要。
可更重要的是,只要这仗一直打下去,他手里的兵,就会越打越多,越打越硬。
沈庸也走了过来,低声道:“陆沉那边已经传话了,说这一夜各路都看见了,心算是稳住了。至少没人再觉得胡庭前军一来,黄河就一定得散。”
陈昭笑了笑,却没显出多少轻松。
“稳住是一回事。”
“打赢,是另一回事。”
他抬头看向前方。
晨雾里,二皇子前军的营盘已经开始重新铺开。
火把一排排退后,探马却没散,归附军也正往两翼重新摸。
对面没伤筋动骨。
自己这边,也只是刚把第一口气咬住。
后头,还有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