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末,玻璃瓶饮料还算体面玩意儿,但复装瓶有个毛病,瓶身旧。商标一掉漆,卖相就差。顾客花钱,第一眼看到的是“旧”,不是“甜”。
江朝阳让老孙开冷库。
铁锁一响,门拉开,冷气扑出来。码在木箱里的雪碧瓶子泛着潮,绿色玻璃厚实,瓶身商标刮花得厉害,有的只剩半个字。
他拿起一瓶,对着门口光线看。
瓶子没问题。
问题在皮相。
人买东西,嘴上说便宜实惠,掏钱时先看顺眼不顺眼。供销社这些老同志最不信这个。他们总说,货真价实就行。可再好的东西,摆得跟处理品一样,也只能卖处理价。
“老孙,生鲜那边是不是还有柠檬?”
老孙一愣。
“你还惦记那玩意儿?”
“多少?”
“十来斤吧。原先说给机关食堂配西餐用,后来人家不用了。咱们放柜上卖,没人买。老百姓哪懂这个?都说黄不拉几的,闻着酸,吃不得。”
江朝阳合上账本。
“带我看看。”
生鲜小仓在另一头,没冷库那么讲究。竹筐里堆着柠檬,颜色不差,表皮有几处碰伤,再放几天就要坏。
旁边还有一摞玻璃杯。
杯子造型讨巧,圆肚,短把,容量比普通茶杯大一圈。进货时估计想着城里家庭会喜欢,结果小城老百姓过日子,买搪瓷缸子一用十年,谁舍得买玻璃杯?
江朝阳拿起一个杯子,敲了敲杯壁。
脆。
不厚,但够用。
老孙看他拿雪碧,又看柠檬,再看玻璃杯,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你这是要干啥?开西餐厅?”
江朝阳笑了一下。
“比西餐厅简单。”
“你可别拿库里的东西乱兑。账不好做,方主任能把我胡子揪下来。”
“他没那个胆子。”
“那倒也是。”
老孙嘀咕一句,随后又补了半句:“现在他见你,比见庞科长还客气。”
江朝阳把玻璃杯放进纸箱,挑了十只。
又挑了十瓶雪碧,拿了两个柠檬。
“先记账,按正常零售价。我掏钱。”
老孙眼珠子瞪圆。
“你自己买?”
“试样品。”
“那要是不成呢?”
“请大家喝。”
老孙一拍大腿。
“你这人怪。别人占公家便宜,你倒好,替公家冒险还自己花钱。”
江朝阳把钱递过去。
“公家的便宜不好占。今天占一分,明天就有人拿一块钱的帽子扣你脑袋上。咱们做生意,要留痕。”
老孙听不全懂,但“留痕”俩字记住了。
他开了票,认真把十瓶雪碧、十只玻璃杯、两个柠檬写进临时出库单。
江朝阳拿着票,直奔二楼。
方学工正坐办公室里喝茶。
茶缸是白瓷的,上面印着“先进生产者”。茶叶泡得发黑,漂着几根茶梗。桌上摊着商业局下发的考核通知,他看一页叹一口气。
门一响,他抬头。
“朝阳啊,来得正好。下周兄弟单位来得更多,局里说要形成书面经验材料。你抽空写个发言稿,别太土,也别太洋,最好让领导听了觉得咱们既守规矩又有新意。”
江朝阳把出库票放桌上。
“方主任,我先跟您说个小事。”
方学工低头一看票,眉毛动了动。
“你买雪碧干什么?”
“做新品。”
“新品?”
方学工茶也不喝了。
江朝阳把冷库库存、柠檬滞销、玻璃杯压货的事说了一遍。
方学工听到一半,脑门就开始冒汗。
“朝阳,咱们是供销社,不是饮食店。你把雪碧、柠檬、杯子搁一块卖,这算什么?万一人家说咱们乱经营呢?”
“账按单品走。”
“那你切柠檬、放冰块,这算加工。”
“所以先不走公账。我自己买十份,做试验。卖不出去,我请职工喝。卖得出去,咱们再研究怎么按服务项目写清楚。”
方学工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步。
他现在最怕两件事。
一是江朝阳不动。
二是江朝阳乱动。
不动,三社没成绩,他这个副主任转正没戏;乱动,帽子扣下来,他连副主任也悬。
“你这人啊。”方学工指了指江朝阳,“脑袋怎么天天长新杈子?前脚教人卖三转一响,后脚又惦记汽水。”
江朝阳也不急。
“方主任,冷库里八十七瓶雪碧,三个月后到期。到时候报损,报告怎么写?‘因市场变化销售不畅,申请报废’?上头一看,三社连汽水都卖不动,还谈什么便民试点?”
方学工嘴巴动了两下,没接上。
江朝阳继续道:“现在天气还热,学生放学、工人下班、孩子闹嘴馋,都是机会。咱们不是降价,也不是乱价,是把三个滞销品组合成一个新场景。饮料喝完,杯子带走,不存在押瓶纠纷。柠檬马上要坏,切片用掉,减少损耗。冰块只借冷库冻一批,不额外占成本。”
方学工听见“减少损耗”,表情松了些。
干部最怕“创新”两个字太飘。你说减少损耗、盘活库存,他能听进去。
“冰块呢?”
“用干净凉开水冻,搪瓷盆装,放冷库。卫生这块我盯着,谁碰都要洗手,刀板单独用。”
方学工坐回椅子。
“你先做十份。”
“行。”
“别在大厅里弄得乌烟瘴气。”
“放后院操作间。”
“还有,外社学员在呢。别让人家抓住话柄,说咱三社搞花活。”
江朝阳收起票。
“让他们看见也没坏处。拉帮带嘛,光教肥皂配手套,太寒碜。”
方学工差点被茶呛着。
“你小子,嘴上给我留点门。”
从办公室出来,江朝阳在楼梯口碰见楚念慈。
她没走。
手里还是那本塑料皮笔记本,站在窗边,像在等人,又像在看院子里的梧桐树。
“师傅,库房那边要帮忙吗?”
江朝阳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脑子快,性子也稳。刚才柜台前和杨萍萍那场交锋,她没撒泼,也没服软,句句踩规矩上,挺难得。
“走吧,给你上一堂副食品课。”
楚念慈跟上。
“百货也管副食品?”
“在供销社,真想活下去,就不能只守一尺柜台。你以为个体户为啥打得国营店喘不上气?人家没有柜组墙。孩子要汽水,老板顺手递瓜子;妇女买酱油,老板搭把葱。咱们呢?副食归副食,百货归百货,中间隔一道柜台,顾客多走一步都嫌烦。”
楚念慈记下“柜组墙”三个字。
“这是什么问题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