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主要是太复杂了,一句话说不清。
两人到后院操作间。
老孙已经把东西送来,还额外拿了把小刀和案板。案板是旧的,江朝阳让他换。
老孙不乐意:“切个柠檬,讲究啥?”
江朝阳指了指刀口上的葱花印。
“这杯饮料卖给孩子喝。你想让雪碧里有葱花味?”
老孙挠头。
“那倒不合适。”
换了新案板,洗杯子,烧水,晾凉,冻冰。前一批冰块是冷库里原先冻给食堂用的,江朝阳没用,嫌来源说不清。折腾半个多小时,才算有点模样。
楚念慈起初真没看懂。
雪碧还是雪碧。
柠檬还是柠檬。
玻璃杯也没变。
这三样东西凑一起,能比原来多卖钱?
江朝阳把冰块放进杯子,柠檬切薄片贴在杯壁,再倒入雪碧。汽水冲上冰块,气泡窜得欢,柠檬片被顶得晃了两下。杯壁很快挂上水珠,白雾蒙住玻璃,里面的浅黄和透明气泡变得招人。
操作间里一下安静了。
老孙先咽了口唾沫。
“这……还怪洋气。”
楚念慈盯着杯子看了半晌。
她刚才还在想账目,想政策,想是不是会被人挑错。现在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
天太热了。
这杯东西摆在眼前,谁不想尝一口?
江朝阳把杯子推给她。
“看一遍,会弄了?”
楚念慈点头。
“会。柠檬片不能厚,厚了酸味压人。冰块别太多,不然雪碧倒不满,顾客觉得亏。杯壁要擦干净,卖相很要紧。”
江朝阳满意。
“还有呢?”
“现做现卖,不能提前放太久。气跑了,冰化了,味道就塌。”
老孙在旁边听得直乐。
“你俩这是卖汽水,还是唱戏?还塌。”
江朝阳把吸管插进去,递给老孙。
“尝一口。”
老孙摆手。
“我不占便宜。”
“我买的。”
老孙这才低头吸了一口。
酸甜、冰凉,气泡顶在舌头上,他眼睛眯起来。
“娘哎,这比瓶里喝着带劲。”
“因为你喝的不只是雪碧。”江朝阳把杯子拿回来,“你喝的是夏天。”
老孙愣了愣。
“这话怪酸,不过有点道理。”
楚念慈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卖的是场景。
江朝阳让她做了九杯。
十只玻璃杯排在木箱里,冰块轻响,柠檬片贴着杯壁,瞧着就比冷库里那些掉漆老瓶子精神。
两人抬着木箱回前厅。
大厅里,杨萍萍已经走了。
柜台上还留着那盒槽子糕,被杨翠花拿布盖着。秦小娥靠在副食柜后面,瓜子壳堆了一小撮,见江朝阳和楚念慈抬箱子出来,脖子伸得老长。
“哟,江副组长又弄啥宝贝?这回该不会把库房搬空吧?”
江朝阳没理她,把木箱放在百货柜前。
楚念慈拿出事先写好的价签。
“冰柠雪碧杯:一杯四角八分。含玻璃杯一只,不收押金,喝完带走。”
价签刚放好,刘姐从五金柜探头。
“啥玩意儿四角八?一瓶雪碧才多少钱?”
秦小娥也乐了。
“我看谁买。四角八,都够买半斤肉了。”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
一个妇女牵着孩子进门,孩子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两分钱硬币,吵着要买糖。
妇女本来往副食柜走,孩子眼睛尖,站在百货柜前不动了。
“妈,我要那个。”
妇女顺着孩子手指一看。
玻璃杯里的冰块浮在上面,柠檬片黄澄澄,吸管插得端正。小孩子哪受得了这个。
“那是啥?”妇女问。
江朝阳拿起一杯。
“新做的冰柠雪碧杯。雪碧加鲜柠檬和冰块。喝完杯子能带走,不收瓶子押金。孩子上学带水,家里装糖、装酱油,都能用。”
妇女听到四角八,先皱眉。
“贵。”
江朝阳不反驳,直接把普通雪碧瓶拿出来。
“普通雪碧便宜,但瓶子要押金,喝完还得退。这个杯子归您。您看容量,比汽水瓶多不少。孩子不是快开学了?带水杯也得买。”
孩子拉她衣角。
“妈,我就要这个。”
妇女被闹得烦,拿起杯子看了看。杯子确实不丑,比家里的搪瓷缸子洋气。
“行,来一杯。”
江朝阳收钱,递了吸管,又多给一根。
“孩子喝慢点,冰的。”
孩子吸了一口,眼睛亮了。
妇女嫌他夸张,自己也尝了一小口。
“哎哟,这味儿还真行。酸酸甜甜的,比光喝汽水利口。”
秦小娥磕瓜子的动作停了。
妇女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再来一杯。我家大丫头在家写作业,也让她尝尝。”
江朝阳递过去第二杯。
十杯,剩八杯。
还没等秦小娥说话,门口进来几个初中生。
一身土,怀里抱着脏足球,膝盖上还有草汁印。几个人原本奔副食柜,听见孩子喊“好喝”,脚步拐了弯。
“叔,这啥?”
江朝阳指价签。
“冰柠雪碧杯。”
“贵啊。”
一个高个学生摸了摸裤兜,掏出两毛多。
旁边矮个子撞他一下。
“咱俩凑一杯不就完了?反正有两根吸管。”
高个一拍脑门。
“对啊!”
两人合买一杯。刚吸一口,高个学生差点把足球掉地上。
“真好喝!”
这三个字,比江朝阳说十句广告都管用。
剩下几个学生围上来,有自己掏钱的,有两个人凑的,还有一个脸皮厚,嚷嚷着“我先喝两口,回头还你”。八杯饮料没撑过五分钟。
木箱空了。
楚念慈拿着收款票,手腕停在半空。
她不是没见过江朝阳卖货。
三转一响那单,她记了满满三页。
可这回不一样。
三转一响卖的是大件,靠顾客本来就有需求。眼前这十杯饮料,原料全是库里卖不动的东西,换个样子,直接被抢空。
这才叫把死货盘活。
秦小娥站在副食柜后面,瓜子也不磕了。
刘姐从五金柜出来,盯着空木箱,喃喃道:“四角八一杯,十杯就是四块八。妈呀,比我卖半天钉子还快。”
江朝阳把票据整理好,转身往二楼走。
方学工还在办公室里琢磨发言稿。
门一开,江朝阳把票放到桌上。
“方主任,十杯卖完了。”
方学工以为听错。
“啥?”
“十杯,五分钟。”
方学工盯着票,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茶缸盖子一扣。
“走,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