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还在往下滴,漆黑中似乎还渗出一丝暗红色,混在一起,晦暗不清。
“马尔科在哪?”萧礼的声音冰冷。
乔皎一怔,“你怀疑他?”
萧礼抬起眼,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问他在哪。”
卧室门口传来响动。
黎策捡起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酒店的监控,“刚走。”
萧礼看向他。
“他说要跟你聊我妈咪,你把我关进了卧室。我刚联系何朗哥哥了。”黎策抱着电脑出来,“他说在赶来的路上,康斯坦丁被一起带走了,这马尔科看来是想要拿捏两张底牌!”
乔皎脸色变了,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何朗匆忙的脚步声。
这位精英政客终于失去了平日里不管面对谁都游刃有余的从容不迫,此时此刻他脸上居然有着连孩子都看得出来的清晰慌乱,外套上的纽扣也只扣了一颗“黎恩她……被挟持了?!”
“嗯,康斯坦丁也是……我怀疑当初康斯坦丁的父亲就是在意大利被人扣下的。”黎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如果我能早一点察觉到,如果我早点回去,康斯坦丁和妈咪就不会……”
萧礼声音冷得吓人,“他没试出我是谁,就拿她去试。”
黎策的手指猛地抠住电脑边缘。
“康斯坦丁的父亲抢了马尔科的生意,所以马尔科趁着他去意大利扣留下了他,并且强制他将交易权转让给罗西家族。”何朗的声音冰冷,“生意是国防部那边发起的,所以后面消息传到我这里来,康斯坦丁背后的家族在得知此事之后启动了证人保护计划,要先将还年幼的康斯坦丁索罗金送来h国。”何朗深吸一口气,终于把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
但是AI项目上现金流实在是太少,马尔科用项目未来收益和罗西家族信用换取过渡资金。资金方还没有放出最后一笔款,要求权属与签署授权不存在重大争议。所以马尔科也同时来到了这里,结交认识更多资方,以及找机会对康斯坦丁这个孩子下手。意识到孩子在西班牙可能会有危险,何朗出动了,而恰好康斯坦丁和黎策结交,牵扯到了黎恩……
“马尔科肯定是想到了,如果多控制一个黎恩,甚至可以要挟你。”何朗眸光阴沉,看向了萧礼。
“他察觉到你对黎恩态度不一样,所以到处试探,如果你是萧礼的话,那么拿黎恩跟你谈交易就更加稳妥了。”
“怪不得他要带走两个人,他想要两头通吃!”黎策急得声音都尖了,“我的妈咪我的朋友……我不允许他伤害他们!”
萧礼喉结上下动了动。
乔皎没忍住,来回踱步,除了联系这边的警方和走紧急特殊通道以外,乔皎发现自己是那样无力。
五年前看着萧礼死去,看着黎恩脸上那双怀揣着热爱与梦想,哪怕遭遇挫折也依然笑得出来真诚的眸子,变成了在血海深仇里厮杀出来的……幽深枯井。
乔皎忍无可忍,冲着何朗和萧礼怒吼,“这就是你们两个所说的保护!”
那一刻,何朗和萧礼都被乔皎吼得脸色一白。
“这就是你们辛辛苦苦瞒着她,所谓的保护!”
乔皎红着眼睛,近乎嘶吼,“黎恩姐出什么事,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真是没用,我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和她坦白,黎恩姐得多心寒啊!你看看你们所谓的隐瞒,隔离,究竟保护了什么!”
萧礼狠狠一震!
连带着黎策都张了张嘴,最后哑口无言。小孩子也心虚地低下头去,轻声啜泣着。
何朗的表情里出现了些许仓皇,要是他和萧礼早告诉黎恩和康斯坦丁此行背后的凶险,也许黎恩和康斯坦丁不会遭遇如今的危险。
无数次,无数个机会可以跟黎恩说实话。却都没有选择说——在另一条世界线上,是不是和黎恩坦诚相待以后,所有的走向都会被更改?
隐瞒,当真是保护吗?
萧礼沉着脸,走到桌下的垃圾桶边上,抬起手,刺入手掌心残留的钢笔碎屑如同被分尸后的肢体一般叮呤咣啷落下,砸在垃圾桶里。
拿着纸巾,男人擦拭了一下节骨分明手指上已经被混合成深红色的墨水,眉眼里的杀意比墨水还要浓稠,翻滚着,带着末日逼近的压迫感。
何朗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直接拨号,等待接通时,萧礼拿起口罩。
黎策立刻问:“你去哪?”
“找马尔科。”
“你现在出去,他就不用猜了。”
萧礼的动作停住。
何朗抬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口罩上,“他说的没错。马尔科刚带走人,你后脚就杀过去,是救人,还是亲自告诉他萧礼还活着?”
“马尔科这条线归我。”萧礼眼带杀气,“这是我的家事。我要带她回来。”
何朗死死盯着他看了许久,随后闭了闭眼,转头继续打电话。
乔皎往前一步,“我跟你去。”
“你回国。”萧礼说。
乔皎猛地停住,“人还没找到,你让我回去?”
“她回来,Lc换了主人,你负责?”
乔皎被堵得脸色发青。
萧礼看着他,“这里不缺一个跟着跑的人。国内不能少她的人。”
乔皎攥着黎恩的手机,骨节都白了。这是在算最坏结果,如果黎恩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国内Lc.总部必须得有人撑着!
何朗一边等电话,一边补了一句,“回去先别公开失踪,按她原来的规矩查权限。谁想趁她不在伸手,把手按住。”
乔皎沉默几秒,忽然骂了一句。
“行,我回去。”
他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停下,“找到她,先告诉我。”
萧礼看着他。
“别拿为我好那套堵我。”乔皎眼睛通红,堂堂最高级别的助理,见惯了大风大浪,这一刻却哽咽着,“她回来以后把我工资扣完我都不反驳一个字,我要她回来,萧礼,我要你把黎恩姐活着带回来!不然我守个公司给谁看?”
萧礼没说不。
门砰地一声被乔皎关上。
******
黎恩看着车子驶向郊区一个园区,这里人烟稀疏,往里开甚至连交通路灯都罕见,她一路记着景色,一路抱着孩子。
车停了,黎恩被人推了一把下车,康斯坦丁在她怀中已经不再哭泣,而是眼神惊慌但是灵活地观察着四周。
“你要在这里度过一个礼拜。”
马尔科阴险的笑声传来,“直到我的担保下来,交易转让完成,黎恩。我不想你受伤,希望你听话,好吗?”
黎恩冷冷地看着他。
马尔科往边上啐了一口,走上来骂骂咧咧地说,“你这娘们骨头还挺硬——”
黎恩抱着孩子后退一步,紧接着后路被一群保镖堵死了。
马尔科让人把康斯坦丁从她怀里抢出来,孩子硬是一声没哭,被人提溜着,他死死咬着牙。
想想自己的好朋友黎策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做。
冷静,冷静,康斯坦丁,你可以的,你可以做到的。
康斯坦丁颤抖着,和黎恩被分开后,两个人分别被带到了不同的房间里软禁。
“给我老实点。”
马尔科拿来了手铐,直接将黎恩铐在了床边,屈辱极了,她挣脱不得。
“我有些问题要问你。”
马尔科做完对她的囚禁以后,开门见山地问,“我要问问你,萧礼在哪?”
被囚禁的黎恩从下往上抬眸看他,“萧礼死了。”
“……”马尔科眼里掠过一丝残忍,“真死了?”
“也许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死了。”黎恩丝毫没有动摇。只是心里暗忖,还真被她赌对了。难道……当初萧家在海外关于某些资源的争夺,真的和马尔科罗西家族有世仇?
马尔科打了个指响,门外有人拿了一台机器进来,居然是测谎仪。
黎恩的呼吸加速。
黎恩被迫戴上了测谎仪。
“黎策的父亲是谁?是那个姓何的吗?如果不是,是李澳西?”
黎恩想开口说不是李澳西,测谎仪却提前响了起来。
马尔科咧嘴笑了,“看来这野种的生父身份,还真是神秘莫测啊。”
“呵呵。”马尔科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直视自己,“那我接下去一个问题你可要听清楚了,爱玩脑筋的女人。”
“……”
“萧礼和李澳西,是一个人吧?”
心脏狂跳,血压狂飙。
黎恩直勾勾看着马尔科的眼睛,从嘴巴里吐出清晰的两个字——
“不是。”
整个房间的人屏息!
一瞬间,房间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那台方才只要她情绪一紧张一激动就会有反应的测谎仪如今却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反应声响。
马尔科背后的团伙一起沉默了好久,似乎都在等着机器响起来,很可惜的是,没有。
紧接着,马尔科满脸涨红,勃然大怒,“你敢耍我黎恩?!”
“我说的是实话,你也知道,我只要有情绪,测谎仪就会叫。”
“怎么可能,是机器坏了!”
“头儿,机器没坏……我们确认过的。”
“那为什么测谎仪没有叫!”
“实话。”
黎恩轻描淡写地歪了歪头,“萧礼和李澳西不是一个人。还要我重复再说几遍吗?”
“……”马尔科震怒,一脚踢翻了测谎仪,“不可能!不可能!萧礼和那个该死的李澳西肯定是——”
“李澳西不是萧礼。我说累了。”黎恩更松弛了,肆无忌惮地刺激着马尔科,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我警告你。”马尔科捏着她下巴的手猛然收紧,“你想清楚再回答。”
“我想得很清楚。测谎仪都过关了,你不信?”她被迫仰着脸,唇角刚凝固的伤口又渗出血,“倒是你,究竟想听答案,还是想听我害怕?”
马尔科一把扯住手铐中间的链条,黎恩被拽得往前一倾,肩背骤然绷紧,愣是没喊。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护着他。”
“我护着一个哑巴?”黎恩抬眼,声音森冷,“你不是说他嫌我脏吗?怎么,现在又觉得他肯为我拼命了?”
马尔科的脸抽了一下。
他松开她,掏出手机,将镜头直直对上她的脸。
“那就让他亲自告诉我。”
马尔科重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正对镜头。
录像的红点亮起来。
“再说一遍。”
黎恩望着镜头,双手被铐在床边,唇角全是血,身后是陌生而灰败的墙。
“萧礼死了。”
她停了一下。
“李澳西不是萧礼。”
马尔科凑近了些,眼神像恶鬼般撕扯着她,“看着镜头,别眨眼睛。你最好记住,你每说一句谎,都可能有人替你付账。”
黎恩的眼神有了轻微的晃闪,厌恶地说,“你除了拿孩子吓人,还会什么?”
马尔科直接摁断录像,低头操作手机。
几秒后,他把屏幕亮到她眼前。
收件人是乔皎。
“你说,你的助理看到这个,会不会第一时间送去给李澳西?”
黎恩没有回答。
马尔科笑了,笑容扭曲狰狞:“我等的也是这个。”
他转身要走,黎恩忽然开口,“视频配合你拍了。现在让人去给康斯坦丁处理伤口。”
“你拿什么命令我?”
“拿你还没完成的交易。”
马尔科脚步停住,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能猜到这一层——果然此女心机深得可怕!
黎恩手腕疼得发麻,声音却稳,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候,她的大脑都还在高速运转。
“他要是有事,你猜猜何朗会不会对你有意见?你的担保多了麻烦,下周能完美从康斯坦丁父亲手里抢来交易吗?”
马尔科回过身,阴沉沉地看她,声音里已经戴上了勃然大怒,“你究竟知道多少!”
“不然我跟你来干什么?”
房间里静了几秒。
马尔科盯着她,终于拿出电话,安排自己的手下办事,“找人给那臭小子止血。别让他出事,还有用。”
挂断电话,马尔科咬牙切齿看着她,“满意了?”
黎恩抬眼,“暂时。”
******
乔皎刚到机场,打算紧急赶回国内,结果一拉开车门,视频便从陌生邮件的附件里跳了出来。
他点开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车门外。
黎恩被铐在床边,唇角带血。马尔科的手还捏着她的下巴,镜头晃了一下,她腕上的束带清清楚楚。
乔皎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不敢回,更不敢把视频扣在自己这里。
*
视频播完,套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萧礼又点开了一遍。
第二遍放到马尔科伸手碰她的脸,他忽然按停了。
画面停在黎恩破裂的唇角上,萧礼拇指压住屏幕,恰好挡住她被铐住的双手。
下一刻,手机被他反扣在桌面上,重重一声。
他掌心被钢笔碎片扎出的伤再次裂开,血顺着掌纹往下淌,他连擦都没擦。
再抬头时,黎策喉咙一紧,后面的话没能问出来。
“何朗刚才说的资金方。”萧礼开口,声音低得发哑,“找出来。”
黎策抱紧电脑,“你要动他的担保?”
萧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血沿着桌沿滴下去。
再抬眼时,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沉了下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阴鸷。
“不止担保。”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他敢拿她当筹码,我就让他把现在拥有的一切,一样一样,全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