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从容落座椅上，神色沉静无波，轻声开口问话：“葵花姐姐，你今年几许？可是府中家生子？”
葵花恭谨垂首回话：“回六姑娘，奴婢今年二十，乃是伯府家生子。父母皆在伯府庄子中务农，奴婢五岁入内宅当差，七年前分派至吕姨娘院中伺候。”
云月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自带威压：“你自幼长在伯府，理应熟知伯府家规律例。暗害府中主子、构陷内宅眷亲，乃是重罪，查实便是死罪，尚且株连家人。”
葵花闻言脸色骤然煞白，猛地抬眸望向云月。
眼前六姑娘年纪尚幼，身形纤细，可一双眸子澄澈明亮、锐利通透，直直望来，竟叫她心底发颤，顿时慌乱结巴：“六姑娘冤枉！奴婢……奴婢当真什么都没做！”
云月不疾不徐，字字沉稳：“我知晓你本性怯懦，并无主动害人之心，多半是受人胁迫指使。只是从犯亦是有罪，你若肯主动据实招供，尚可从轻论处，保全庄上父母族人。若执意隐瞒抵赖，待到罪证确凿，便是罪加一等，届时再想求情，为时已晚。”
葵花眸光躲闪，指尖死死绞着衣料，垂首踌躇挣扎，心中防线摇摇欲坠。
云月见状，索性直击要害，冷声缓道：“我父亲职掌大理寺刑名重案，阅尽天下奇案阴私，从无遁形之罪。你今日拒不吐实，真相早晚水落石出，连累满门获罪，值得吗？”
这一句，彻底击溃葵花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她双腿一软，重重跪落在地，泪水滚落，哽咽哀求：“六姑娘！奴婢招！奴婢尽数招供！只求姑娘开恩，饶恕奴婢家人！”
云月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面上仍然神色端正，郑重许诺道：“你所言若句句属实、毫无隐瞒，我必据实禀明父亲，为你求取轻罚。”
葵花连忙拭去泪水，不敢再有半分遮掩，将昨日始末全盘道出：
“昨日酉时，奴婢随吕姨娘去往李姨娘院中探望。趁十一哥儿的贴身婆子外出取糕点、耳房无人之际，奴婢依照姨娘吩咐，将包裹里提前备好的无毒梨蜜膏，悄悄调换了茶水柜上的毒膏。
半个时辰后，奴婢随姨娘辞别离院，行至花园僻静花荫处，先将预备赠予四姑娘的茶叶，从花处中取出放进包裹，又将换下来的毒膏再暗藏花丛中。送完茶叶返程途中，奴婢再将毒膏取回，悄悄带回柔芬偏院。”
云月眸光微凛，追问关键：“毒膏水从何处得来的？调换下来的毒膏如今何在？吕姨娘为何又要调换一罐无毒的膏水？”
葵花浑身发颤，面色惨白，如实回禀：“有毒膏水如何得来，只有姨娘自己知晓，当真未曾告知过奴婢。
那罐换下来的毒膏，姨娘当夜便亲自兑水冲散，尽数倾入恭桶，清晨早已被夜香婆子清运干净。所用瓷罐，也被姨娘亲手砸碎，偷偷抛入府中莲花池，刻意毁去所有痕迹。”
姨娘知晓十一哥儿院中也会领这批有毒梨蜜膏，她不愿伤及无辜的稚子，故而特意换走毒膏、保全孩子，又想借这批带毒梨蜜膏的祸事，嫁祸给李姨娘。
她深知二夫人素来与李姨娘心存嫌隙，只要唯独李姨娘院中膏水无毒，众人必会疑心是李姨娘蓄意设局害人，届时无人会怀疑到吕姨娘自己头上来。”
云月稍作沉吟，又问：“吕姨娘究竟为何要暗害二夫人？”
葵花低声细禀道：“上月姨娘生母病重，临终欲见姨娘一面。姨娘得信匆匆赶去，却终究迟了一步，亲人已然离世，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着。彼时管事推诿搪塞，迟迟不报，令姨娘抱憾难平。姨娘心中猜疑二夫人是故意吩咐管事隐瞒，不让姨娘母女二人相见最后一面的，等人没了才传信给她。
加之二夫人执掌中馈以来，对二房各房姨娘份例用度管束严苛、多有克扣，姨娘心中积怨已久，便生出此番暗害二夫人的歹念。”
云月静静听完，确认无遗漏，温声叮嘱：“你所知之事，可尽数说完？再无隐瞒？”
葵花连连叩首：“奴婢所知尽数坦白，再无半句隐瞒！”
“既如此，随我回正厅，当堂据实供认。”云月缓缓起身。
葵花满心惶恐，连忙抬头恳求：“六姑娘……当真会替奴婢求情？”
云月目光坦荡，笃定应声：“此番审问，本就是父亲授意。你安心如实招供，自有公道论断。”
言罢，云月率先迈步而出，葵花紧随其后。
一旁全程旁观的管事婆子心中暗暗惊叹：六姑娘不过七岁有余，审案之时沉稳有度、条理清晰、攻心有度，气度凛然，竟隐隐有大老爷断案之风，小小年纪，着实不凡。
一行人很快折返正厅。
厅堂之内寂然无声。徐承骁、徐承怀二人正翻查库房自正月至五月的梨蜜膏支用清册。簿上记载，三月中旬至四月初，吕姨娘一共申领两罐；四月中旬至五月初，李姨娘先后领过三罐；二夫人自五月初至今，领过两罐。
一旁的吕姨娘冷眼瞧着二人核验簿册，半点不慌——那些毒膏本就不是走库房申领的。她依旧静立原处，身姿温婉，神色安然，瞧不出半分破绽。
直至听见脚步声，她抬眸一瞥，望见身后垂首含泪、步履虚浮的葵花，心头骤然一沉，五脏俱寒，面上却依旧强撑镇定，不肯显露分毫慌乱。
云月行至徐承骁身侧，俯身低声将葵花供词简述一遍，随即肃立一旁，只示意葵花上前回话。
葵花双膝跪地，伏在厅堂正中，肩头瑟瑟发抖，带着哭腔出声：“大老爷、二老爷，奴婢招供！昨日调换李姨娘院中梨蜜膏一事，是奴婢所为，皆是吕姨娘指使！”
一语落毕，满堂沉寂，气氛骤然凝重肃杀。
吕姨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厉声呵斥：“葵花！你休得胡乱攀咬！我何曾指使你做此等恶事？你莫不是受人蛊惑，蓄意捏造谎言栽赃于我！”
葵花含泪抬头，字字泣血：“姨娘！事到如今，何必再自欺欺人！
是你提前备好无毒梨蜜膏，命我趁无人之机调换毒膏！你说不忍伤十一哥儿性命，只求嫁祸李姨娘，借二夫人与她的嫌隙，令她百口莫辩、顶下罪名！”
徐承怀目光冷冽如霜，直视吕姨娘：“她所言属实与否？你亲口回话。”
吕姨娘紧咬下唇，强撑最后一丝底气，奋力辩驳：“二老爷！这是她挟怨诬告！奴婢无从查证、肆意攀咬！妾从未触碰膏罐、从未授意害人，何来罪过！”
“姨娘！”葵花重重叩首，泪如雨下急辩道：“那罐毒膏是你亲手兑水倒去恭桶，瓷罐是你亲手砸碎抛入莲花池！你还许诺奴婢五十两银子、为奴婢择良配安家。奴婢爹娘俱在庄子，身不由己，只能听命！奴婢素来对姨娘恭顺，从无半分怨怼，何来挟怨诬告一说？”
徐承怀不再多言，当即沉声吩咐：“速派人去莲花池打捞碎瓷残片！传今日清晨夜香婆子前来问话，查证柔芬偏榭恭桶一事！”
小厮领命，火速奔出。
恰逢此时，前去搜查柔芬偏榭的小厮折返厅堂，躬身回禀：“回二老爷，柔芬偏榭屋内、箱笼、院隅尽数细查，未曾搜出剩余梨蜜膏，亦无生半夏毒物残留。”
吕姨娘眼底掠过一丝侥幸，立刻抬声辩解：“二老爷！屋内无半分物证，足见妾清白无辜！皆是葵花恶意栽赃！”
“你早已尽数销毁罪证，自然无迹可寻。”徐承怀冷然断论，“人证供词环环相扣、始末明晰，岂会因无证物便容你脱罪！”
一炷香后，一名管事婆子快步入厅，捧着几片碎瓷，躬身急禀：“回二位老爷！下人于莲花池近岸水草之下，寻得多片碎瓷残片，拼凑形制、瓷釉质地，与本案梨蜜毒膏瓷罐全然一致！昨夜收恭桶的婆子也禀，昨日傍晚柔芬偏榭恭桶内，有浓郁甜腻药味，彼时未曾深究，如今回想，正是梨蜜膏混药的气息！”
片片碎瓷陈列案上，铁证如山，一一印证葵花供词所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