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姨娘望着案上碎裂的瓷片，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碎。
她身形踉跄后退，浑身气力尽数脱失，再也撑不住往日温婉自持的假面。双膝重重跪地，音色沙哑悲凉：“二老爷，是妾做的。”
徐承怀眸光凛冽，心底翻涌着震怒与几分复杂的沉痛，沉声诘问：“吕氏！你既早知后果，为何竟敢蓄意谋害主母、构陷内宅？”
吕姨娘抬眸，眼底爱恨怨怼纠缠交错，直直望向徐承怀，一字一句道：“还请二老爷传李文秀入厅，妾要当着她的面，道出所有前因后果！”
满堂众人皆是一惊。
内宅妾室，当众直呼主母闺名，已是逾矩犯上、胆大妄为。
徐承怀怒目凝着跪地的吕姨娘，见她一脸决绝赴死之色，心知其中必有隐情。沉吟片刻，终是抬手示意管事婆子：“去请二夫人过来。”
不多时，李文秀身着规整褙子，携贴身丫鬟春杏步入厅堂。入目便见吕姨娘与葵花双双跪于堂中，场面肃杀凝重，心头微疑。她依礼向徐承骁、徐承怀行过请安礼，方才敛衽落座下首。
徐承怀面色沉寒，出声催促：“吕氏，人已至前，你可据实道来。”
话音落下，吕姨娘骤然抬眼，通红的眸子死死锁定李文秀，目光怨毒凛冽，看得李文秀莫名心底发寒。
碍于两位主君在场，李文秀只得端起主母威仪，蹙眉冷斥：“吕姨娘！当堂直视主母、目无尊卑，半点规矩全无！”
“规矩？”吕姨娘陡然一声冷笑，字字淬怨，“你执掌二房中馈以来，私下克扣各房姨娘份例、擅自调换府中老管事、独断专行，件件未曾禀明二老爷、未曾告知老太太！你这般徇私越权，又何曾守过半分规矩？”
李文秀被当众戳破私弊，面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恼交加，厉声喝斥：“放肆！一介妾室，竟敢直呼主母闺名、当众顶撞！来人，掌她的嘴！”
“慢着。”徐承怀沉声制止，目光冷肃，“让她说完。你若想知晓案件真相，便莫要再胡乱插嘴！”
李文秀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望向吕姨娘。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确认，此番毒膏构陷之案，真凶竟然是吕氏！
徐承怀懒怠再看她失态模样，垂眸看向跪地的吕姨娘：“除却份例克扣，你还有何积怨，尽数道来。”
吕姨娘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十数年的怨愤一朝爆发，声泪俱下：“自然有！当年在汉阳府，李文秀善妒阴毒，暗中加害有五月身孕的妾，害妾无故小产，自此经脉受损，终身再无生育之机！”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徐承怀心头巨震，倏然忆起旧事。
当年他任职汉阳府，公务冗杂、日夜操劳，无暇兼顾后宅。彼时下人来报，吕氏有孕三月，他尚且欣喜，特意叮嘱府中好生照看。谁料两月之后，忽传吕氏上香失足跌阶、重伤小产，险些一尸两命。
彼时府中呈报，只说是婆子看护不慎、意外失手，他那时政务缠身，未曾深究，只当是天意弄人。
徐承怀眉心紧蹙，沉声追问：“当年府中定论，是上香失足意外，你今日为何咬定是主母加害？”
“意外？”吕姨娘泪水汹涌而下，恨意彻骨，“当日妾携婆子丫鬟入寺求子，有府中婆子假意劝妾虔诚礼佛，令妾徒步逐级登阶。妾身怀重孕，行至正殿早已力竭。丫鬟正欲取水、妾正拭汗之际，身后骤然一股大力袭来，妾毫无防备，径直滚落石阶，当场昏死！
事后李文秀假意彻查，只推说是那婆子疏忽失责，将人逐出府中，便草草结案、遮掩一切！妾心中存疑，这些年暗中四处寻访，耗时数载，终于在两年前寻得那名被逐的婆子——她辗转流落京城苟活！”
徐承怀神色愈发凝重，温声追问：“那婆子可曾吐露实情？如今身在何处？”
吕姨娘以袖拭泪，悲声哽咽：“妾寻到时，她早已缠绵病榻、时日无多，临终之前，将当年李文秀授意推妾坠阶、刻意害我子嗣的实情，尽数告知于妾！”
李文秀闻言高悬的心骤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人已身故，死无对证！
她当即挺直脊背，厉声辩驳：“一派胡言！当年本就是你求子心切、不顾身孕、体力不支失足落阶，纯属意外！你怀恨多年，刻意捏造旧事，以此为借口蓄意害我、搅乱府中！”
“颠倒黑白！”吕姨娘目眦欲裂，几乎气血翻涌，咬牙恨声，“李文秀，你何止害我一人！桑姨娘当年足月难产、一尸两命，何尝不是你暗中动手？还有羊氏头胎、第三胎接连小产，桩桩件件，皆出自你手！
今日二老爷在此，你敢对天起誓，这些无辜子嗣折损，皆与你毫无干系吗？”
满厅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神色慌乱的李文秀身上。
李文秀被她字字血泪的诘问逼得狼狈不堪，强撑着怒声辩驳：“胡说八道！若我果真善妒害嗣，四丫头、珏哥儿又怎能平安降生？”
吕姨娘冷笑刺骨：“四姑娘能活，是她母亲怀有身孕时，看破你的歹毒，借故归宁娘家、远离府中，才侥幸保全母子性命！十一哥儿能平安出世，是你彼时犯错被禁足府中，无暇兴风作浪！你不过是机缘错失，并非心存良善！”
李文秀被戳中软肋，气得浑身簌簌发抖，仓皇转头望向徐承怀，满眼委屈慌乱。
此刻的徐承怀面色铁青、难堪至极。后院积压十数年的阴私丑闻、子嗣惨死的冤屈，今日被当众层层揭开，令他颜面尽失、心如寒冰。
徐承骁见弟弟心绪崩乱，适时开口定调，语气沉稳威严：“吕氏。过往旧事，皆为你一面之词，无实证可依，不足定论。但你蓄意制毒膏、暗设毒局、谋害主母、嫁祸无辜，桩桩皆是铁证！
依忠勇伯府家规，蓄意构陷主母、私用毒物祸乱内宅，罪无可赦，难逃一死！”
听见“死罪”二字，吕姨娘紧绷的身躯骤然垮塌，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无尽悲凉荒芜。
她低声惨笑：“妾无实证，奈何不得她分毫。妾孑然一身、无后无亲、半生凄苦，而她明日长子大婚、儿孙绕膝、福寿绵长，我数十年血海深仇无处得报，叫我如何甘心？”
徐承骁眸光沉肃，厉声诘责：“你积怨在心，迁怒无辜，何其偏执歹毒！你明知府中批量梨蜜膏皆有毒性，仍执意施计，若不是你刻意调换，不止李氏受累，府中孩童、下人误食，皆是枉死！
你为一己私怨，不惜牵动满堂人命、祸及伯府根基，何来委屈可言？”
吕姨娘垂首落泪，默然无言，眼底满是羞愧与颓然。
徐承骁紧盯要害，沉声追问：“我且问你，带毒梨蜜膏、生半夏毒物，你从何处得来？又是如何引诱采买管事购入的？”
吕姨娘久久沉默，终是闭目摇头，音色死寂：“大老爷无需多问，妾认罪伏法，任凭处置便是。”
见她执意闭口不招，徐承骁转头看向一旁跪地的葵花：“葵花，你起身回话。吕姨娘常年居于内宅，可有与外人私相往来、暗中接洽之人？如实道来。”
吕姨娘瞬间面露惊恐，慌忙看向葵花，眼底满是哀求制止之意。
葵花双腿跪得发麻，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犹犹豫豫，终是据实回禀：“回大老爷，奴婢曾见过一名四十上下的男子，自称是姨娘表哥，常年从西侧门递信探望、私相往来。其余来人，奴婢便无从知晓了。”
此言一出，吕姨娘面色煞白如纸。
徐承怀眸色骤寒，沉声逼问：“吕氏！你自幼入府、家生伺候，我从未听闻你有表哥在外！此人究竟是谁？可是你共谋害人的同伙？”
一旁的李文秀趁机讥讽：“想来是外间私通的姘头，暗中帮她谋划毒计，败坏门风！”
“绝非如此！”吕姨娘急切抬头，含泪辩驳，“二老爷明鉴！妾清清白白，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你的事！”
徐承怀步步紧逼：“既无私情，此人到底是谁？毒膏毒物，是否他为你提供？”
吕姨娘双唇紧抿，死活不肯吐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