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骁眸光深邃，似早已洞悉真相，冷声开口：“若我所料不错，此人便是常年在外游走行商卖货郎，对吧？”
吕姨娘浑身一颤，眼神躲闪，不敢与之对视，依旧闭口不语。
徐承骁语声更冷，带着大理寺执掌刑狱的威压：“吕氏，你以为闭口不招，便能瞒天过海？大理寺缉拿之人，纵使藏于九地之下，亦能尽数挖出。
我最后问你一次，招，或是不招！若执意隐瞒，我即刻命画师依照葵花口述临摹样貌，全城贴榜缉拿！届时此人是死是活，便由不得你了！”
吕姨娘心神彻底溃败，泪如雨下，凄声哀求：“大老爷！妾招！只求您饶他性命！一切皆是妾一己之私、一己之谋，与他无干！他绝非主谋！”
“是否牵连过深，自有公断。”徐承骁沉声应下，“据实招来。”
吕姨娘深吸一口气，字字沉重，道出尘封十六年的隐秘：“他……他并非表哥，亦非外人。他是十六年前，被老伯爷逐出忠勇伯府的——妾的亲兄长，吕全！”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李文秀脸色骤然一白，心头巨震，下意识心虚落座，不敢再发一言。
徐承骁与徐承怀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难以置信。
徐承怀压下震惊，沉声命道：“继续说！当年究竟何事，你兄长为何被逐？”
吕姨娘泪眼婆娑，缓缓道出陈年旧隐：
“十六年前府中大哥儿于府中池塘失足溺亡。老伯爷悲痛震怒，怪罪当时大哥儿贴身奶娘看护不力，当日傍晚便将贴身奶娘当场杖毙！而这贴身奶娘便是妾的大嫂。
事后老伯爷犹有余怒，一并将妾兄长、尚且体弱多病的幼侄，尽数逐出伯府，永不许归！
彼时家母是老太太身边贴身老仆，且妾又早已入二房伺候二老爷，承蒙老太太垂怜保全，才得以留在府中，未曾被一同驱逐。
这些年来，兄长漂泊在外，颠沛求生；妾困于深宅，隐忍度日。兄妹二人暗中互通消息，彼此相依。此番毒膏、生半夏，还有外间的门路，皆是兄长从中奔走相助。可所有算计、歹念，全是妾一人所想，与他无关！求二位老爷明察！”
说罢，吕姨娘伏在地上，重重叩首，苦苦哀求。
一旁的云月听得心头大震，心底生出疑窦：府中大哥儿？莫非是母亲所出？她不自觉抬眼望向父亲，只见徐承骁面色沉了几分。
那日母亲口中的琮儿，便是这位早夭的大哥儿。先前母亲说过，吕氏的大嫂，正是琮儿的奶娘。原来她还有一位嫡亲兄长，早早便没了。
徐承骁忆起早逝的嫡长子，心口骤然一痛。当年长子骤然溺亡，彼时沈丽君已有七月身孕，府中不敢大肆彻查，恐惊扰孕中之人，只得强忍悲恸，依族规将孩儿送往京郊徐氏祖山安葬。当日伺候长子的一众丫鬟婆子，全由父母处置，他未曾过问分毫，更不曾深究溺水的内情。
那时他尚无妾室、通房，本以为后宅没有争宠构陷的事端，从没想过会有人暗害嫡子。如今眼见二弟妹李文秀心性善妒狠绝，一桩旧案的疑云，悄然在他心底升起。
徐承怀见大哥久久不语，面色沉郁，知晓吕姨娘这番话，戳中了大哥埋藏多年的伤痛，轻声劝道：“大哥，往事已矣，不必沉湎追思。”
徐承骁闻言，敛去纷乱心绪，轻轻应了一声：“嗯。”
待徐承骁回过神后，便再向吕姨娘问话：“你与吕全，是如何谋划行事的？速速从实招来。”
吕姨娘此刻不再推诿狡辩，缓缓回话：“兄长被逐出府后，带着年幼的侄儿在京城讨生活。侄儿本就先天体弱，又失了母亲照料，半年之后便重病夭折。自那以后，兄长便挑担做了货郎。
妾也随二老爷赴汉阳府任上，往后数十年，全靠家母借着出府的机会，悄悄接济兄长。直到上个月，家母病故，妾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遗体很快便被管事入殓收棺，妾当时痛不欲生。
到了五月初，妾听闻二夫人上火，时常服用梨蜜膏。恰逢大厨房忙着筹备二哥儿的婚事，事务繁杂，妾料定厨房无暇自制梨蜜膏，便叫葵花去大厨房申领。果不其然，项管事说库房无存，要向外采买。妾想起兄长也贩卖过此膏，当即生出一计，嘱兄长预先将生半夏掺入膏中，静待采买管事上钩。”
徐承怀心生疑窦，开口问道：“你怎知采买管事一定会买下吕全手中的梨蜜膏？倘若他不上钩，你兄妹二人这番筹谋，岂不是白费？”
吕姨娘回道：“二老爷，如今府里这位采买管事，去年便换成了二夫人的陪房。妾早年在汉阳府便认得他，此人素来贪利，惯于中饱私囊。妾特意嘱咐兄长，常在伯府周边游走叫卖，料定他迟早动心。
果然，前日他一口气买下八罐梨蜜膏。兄长暗中递来消息之后，妾想起漪兰阁十一哥儿也在服用梨蜜膏，唯恐误伤珏儿，才命葵花借着送茶叶的由头，悄悄将他那一份换成无毒的膏水。妾已然尽数招供，只求二位老爷放过家兄。”说罢，她俯身叩首请罪。
徐承骁缓声开口：“你替换无毒膏水，一则是保全珏儿，二来，也是为了嫁祸旁人，是吗？”
吕姨娘轻轻颔首，默然认下。
一旁听了许久的李姨娘，悲声开口：“吕姨娘，我究竟哪里亏待了你，你为何偏偏要嫁祸于我？”
吕姨娘哀声回道：“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本无意加害于你。”说完，又朝着李姨娘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云月见吕姨娘额头已经磕出鲜血，心中生出几分悲悯，暗暗揣测李姨娘是否会原谅她。抬眼望向李姨娘时，却瞥见她唇角有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上扬。
云月心底惊疑不定，这是什么意思？
徐承怀沉声再问：“那你兄长如今身在何处？”
吕姨娘轻声答道：“在南城广渠门外关厢一带。妾从未去过，只听兄长说，赁的是一间土坯草屋。”
徐承怀听罢，缓缓起身，扬声吩咐：“来人。将吕氏与葵花堵上嘴，押入柔芬偏榭厢房，严加看管，万万不可让二人寻短见！”
厅外等候的管事婆子闻声，立刻领着几名壮实婆子入内，将吕姨娘与葵花带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