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怀转过目光，落在李姨娘与羊姨娘身上，心底漫起深深愧意。
这些年他一心仕途外事，从未真正悉心照拂过后院妇孺，日积月累的疏漏，终究酿成今日毒膏大祸。
他放缓声色，温声叮嘱：“你们暂且先回各自院落。往日被克扣的份例吃穿、月例用度，我会尽数补齐。往后二房之内，绝不再有这般不公之事。你们好生抚育孩儿，日后若有短缺、或是受了委屈，尽管遣人传信于我。切记，不可心存怨怼、执念难消，重蹈吕氏覆辙，最终连累膝下儿女。”
这番话，既有体恤安抚，亦暗藏警戒。为着各自孩儿安稳，二人便当安分守己，杜绝一切阴私祸端。
李姨娘与羊姨娘连忙敛衽躬身，恭谨应下。
徐承怀随即将目光柔缓落于云棠身上，轻声问道：“棠儿，今日厅堂审案这般风波，可有吓到你？”
云棠轻轻摇头，举止端雅恭敬：“爹爹放心，女儿无碍。女儿今年已然虚岁十二，祖母吩咐，自下月起，便令女儿跟随三姐姐一同研习理家庶务、执掌内宅琐事。祖母常教女儿，切莫做暖阁里娇弱易碎的繁花，要做庭院中立世的女贞树，遇事坚韧自持、守正本心，方能立身安稳、不败无忧。”
徐承怀闻言心头暖意融融，柔声再问：“那棠儿觉得，祖母所言可对？”
云棠神色郑重，恳切回道：“祖母一生公允宽厚，临事沉稳有度、从不慌乱，自身便活成了女贞坚韧通透的风骨，是女儿毕生效仿的仪范。就连授业的齐先生，也时常夸赞祖母心性豁达、通透明理。”
一旁羊姨娘静静望着沉稳知礼的女儿，眼底漾开欣慰暖意。
徐承怀眼底温柔更甚，细细叮嘱：“往后你多往寿宁堂走动，静心聆听祖母教诲。凡有疑难困惑，尽管请教。只是切记不可嬉闹失仪，扰了祖母静养。”
“女儿谨记爹爹教诲。”云棠温顺颔首。
随后徐承怀面色一肃，当庭严嘱厅中众人，今日吕氏毒膏一案始末，任何人不得外传，以免流言滋生、再起祸端。
满堂下人，除却徐承骁，尽数躬身听命，恭敬应诺。
廊外立候许久的丫鬟喜儿，见厅堂审讯尘埃落定，连忙躬身入内，垂首禀道：“回大老爷、二老爷、二夫人，老伯爷与老太太已在寿宁堂等候三位。”
徐承骁微微颔首：“你先回堂复命，我等稍后便至。”
他转头对徐承怀道：“我先带月儿回宣徽堂看看你大嫂，再赶去寿宁堂。你与二弟妹先行一步。”
徐承怀应声应允，亲自送二人步出厅堂。
父女二人并肩缓步，往宣徽堂走去。
徐承骁缓声开口：“月儿，可知今日爹爹为何特意带你前来存德院观审？”
云月略一思忖，仰起清丽小脸，乖乖回道：“女儿愚钝，不知爹爹深意，还请爹爹示下。”
徐承骁抬手示意随行丫鬟、婆子尽数退远。小圆机敏，即刻带着小鱼守在四周，隔绝往来耳目，护住清静地界。
徐承骁缓缓蹲身，平视着年仅七岁多的幼女，语声沉凝郑重：“月儿，你母亲身子孱弱油尽，怕是熬不过今年。来日大房内宅诸事，终究要托付于你。
爹爹知晓此事为难于你，可我此生无意续弦，只愿守着你们姐弟兄妹安稳度日。今日带你观审此案，便是让你亲眼看清内宅阴私诡谲、人心险恶。
往后你需常怀警醒，护住自身，更护住幼弟阳阳。爹爹不能时刻伴在你们身侧，这些害人伎俩、藏刀人心，你务必时时提防。听懂了吗？”
云月心头轰然一震。
从前她只当父亲是朝堂衙门断案理刑的高官，不通后宅细碎纷争，此刻方才恍然醒悟，是自己眼界狭隘。父亲身居高位、洞悉人心，胸中城府与智谋，深不可测。
她轻声问道：“所以爹爹，才特意让女儿审问葵花，历练女儿，是吗？”
徐承骁唇角微扬，温和点头：“月儿聪慧。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云月凝思片刻，认真追问：“爹爹为何笃定葵花定会据实招供？倘若方才女儿审不出实情，又该如何？”
徐承骁眼底浮出明显赞许，温声道：“你这一问极好，便算作爹爹给你的课业考题。回去细细思索，想通透了，再来告知爹爹答案，可好？”
云月轻轻点头，迟疑半晌，终究压不住心底疑惑，忐忑抬眸：“女儿还有一事想问……吕姨娘口中的大哥儿，究竟是谁？”云月心底已有隐约猜想，只想亲口向父亲求证。
徐承骁闻言，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漫上一层深重悲怆，轻声长叹：“月儿，那是你的嫡亲长兄，名唤徐琮。
十六年前，琮儿年仅三岁，一日晌午，不慎溺于府中莲花池，早早夭亡。彼时你娘亲已有七月身孕，腹中所怀，正是你二姐。”
听着父亲语声里压不住的沉痛，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哀戚，云月心头一软，不忍再追问下去。轻声宽慰：“爹爹莫再难过。你还有五哥、八哥、九哥，还有阳阳，更有月儿一直陪着您。”
徐承骁敛去心头悲绪，浅浅一笑，缓缓起身，牵着女儿绵软小手，徐徐前行。
宣徽堂内室，沈丽君依旧沉沉昏睡。
徐承骁放轻脚步，低声问询周嬷嬷夫人近况。
周嬷嬷垂首细禀：“夫人适才服过汤药，醒时曾问过大老爷与六姑娘去处，老奴谎称二位是前去筹备二少爷婚前诸事，夫人听后才安心阖眼歇息了。”
徐承骁微微颔首，再三叮嘱周嬷嬷悉心看护，随后带着云月，转道去往寿宁堂。
行至半途，贴身小厮徐贵匆匆寻来。
二人驻足，徐贵上前躬身拱手，满面愧色：“禀大老爷，小的在前大栅栏一带搜寻两个时辰，未曾寻得吕全踪迹，是小的办事不力。”
“无妨，非你之过。”徐承骁神色平静，沉声吩咐，“你即刻改道，去往南城广渠门关厢一带寻访。此人名唤吕全，赁居当地土坯草屋，你依此特征细细排查。只是此刻先随我去前院书房，另有要务安排。”
徐贵恭声应诺。
徐承骁转头温柔嘱咐云月：“月儿先去寿宁堂歇息，爹爹去书房处置事务，稍后便去拜见祖父母。”
“女儿晓得。”云月乖巧点头。
待徐承骁转身走远，云月依旧立在原地，眉心微蹙静静沉思。
父亲竟暂缓搜捕吕全，优先处置他事，想来那桩要务，分量远在缉拿人犯之上。
一旁小圆见六姑娘凝神思索，早已习惯她这般沉静模样，轻声上前：“六姑娘，咱们回寿宁堂吗？”
云月回过神，轻轻颔首，带着小鱼、小圆，稳步往寿宁堂走去。
此时寿宁堂正厅之内，气氛肃穆凝重。
老伯爷面色威严，正厉声训诫跪地的李文秀：“李氏！今日这场泼天祸事，根源皆在你身上！
你身为二房主母，心胸狭隘、善妒偏执，全无世家主母容人之量。自你执掌二房中馈以来，私下克扣各房妾室、庶子庶女份例，又肆意调换府中旧有管事。
最是失察失职，你识人不明、用人不辨，所用采买管事贪婪徇私、不堪大用，才让在外的吕全钻了空子，酿成毒膏害人、险些伤及嫡孙的大祸！
待明日琛儿大婚礼毕，府中中馈权柄，即刻重新排布另做安排！”
李文秀垂首跪地，不敢当众辩驳，心底却万般不甘。
她暗自忖度，世家主母收拢内宅权柄本是常理，吕氏蓄谋害人，防不胜防！她与幼子珲儿皆是无辜受害者，如今却被公爹当众斥责、折尽颜面，连握在手中的管家权也要尽数旁落。一念及此，满心委屈与愤恨齐齐翻涌。
徐承怀立于一旁，早已看穿妻子眼底浓烈不甘，正要开口点破利害、训其私心，一旁端坐的老太太却放缓声色，温声开口：“二儿媳，你心中，定是觉得满心委屈，是吗？”
李文秀被婆母一语道中心思，当即抬头，眼角泛红，带着几分哽咽：“婆母明鉴，儿媳虽管家有失，却也是尽心操劳府中诸事。吕氏蓄意谋害儿媳，反倒误伤珲儿，儿媳心痛如绞，怎能不委屈？”
老太太望着她格局浅薄、不知自省的模样，心底暗自轻叹，直言点破其错处：“你公爹斥责你，错有三桩。
其一，你平日待人严苛、不知宽和，处处苛待下人、结怨内宅，日积月累埋下祸根，才有今日事端。
其二，主母管家，可调换心腹理事，却万万不可识人不清。采买一职干系全府安危，最重品行操守，你却全然失察，此乃主母大忌、深重失职。
其三，庶子庶女亦是徐家骨肉，你身为嫡母，不思抚育教导、培植二房助力，反倒处处压制苛待，全无半分仁厚嫡母之风。”
字字清晰，句句切弊。
李文秀面色惨白，羞愧难堪，再不敢抬头申辩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