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爷神色冷峻，接续道：“你提拔任用的一众管事，经老三与徐管家彻查，要么贪墨府中财物、中饱私囊，要么庸碌无能、不通庶务。此辈尽数撤换，逐出伯府，令旧日管事复职理事。”
徐承怀闻言连忙上前道：“父亲，明日便是琛儿大婚吉日，此刻骤然撤换大批管事，恐人手短缺，误了婚事大局！”
老伯爷淡淡安声道：“老二无需忧心。为父午后已然从若宣、初儿两处抽调十余名老练管事，此刻早已入府，在大厨房各司其职、督办婚事诸事，断然不会耽误明日大典。”
徐承怀闻言彻底安心，由衷叹道：“还是父亲思虑周全。”
老伯爷摆了摆手：“老二媳妇，起身吧。管家之事暂且搁置，今日先议吕氏毒案，定她罪责。”
话音方落，门外步履沉稳，徐承骁已然匆匆赶来寿宁堂。他行过礼，在一旁落座。
老伯爷温声道：“老大，你来得正好。吕氏谋害一事，该如何了结，你说说看法。”
徐承骁恭顺回道：“父亲，吕氏蓄谋暗害二房主母，又刻意嫁祸旁人，人证物证确凿。依《大明律》，谋杀人已行，按律当斩。从犯丫鬟葵花虽受主使，却未曾动手制毒、递毒，事后主动招供，当属自首。依律，不加功之从犯自首可减等，不必拟流，杖责二十之后，发往她父母所在的庄子看管便可。只是明日是琛儿大婚，宾客云集，人多眼杂，不宜生事冲撞吉期。可先将吕氏关押两日，后日再移送官府定罪；葵花今日便可先行送走。”
老伯爷颔首，转向徐承怀：“老二，这是你房里的事，老大这般处置，你可认同？”
徐承怀温声道：“大哥依律裁断，处置公允。只是吕全尚未拿获，诸多内情尚未勘明，是否先在府中将他擒获审问明白，再一并送交官府？”
老伯爷道：“便令护卫加紧搜捕，先捉来审清底细，再移交官府。”
李文秀听着这话，心底阵阵发怵，一股不安悄悄漫上来。后头翁伯几人商议的话，她半句都没能入耳。直到老伯爷吩咐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明日还要张罗婚宴，她才恍然回过神，慌忙起身行礼告退。徐承怀见她神思恍惚，只当她是方才被长辈训责，心神溃散；唯有徐承骁望着二弟妹的模样，心底疑窦更重。
寿宁堂西厢房内，云月坐在炕上，双手捧着茶盏，茶水一口未动，兀自垂眸疑思。一旁小圆见六姑娘眉头微蹙，久坐不动，小声劝道：“六姑娘，茶水都凉了，奴婢再去换一杯来可好？”
云月这才缓缓抬首，见窗外天色早已沉下，轻声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祖母厅堂的议事散了吗？”
小圆含笑道：“回姑娘，已经是酉时将尽。厅中议事散了半炷香。老太太早先遣翠儿嬷嬷来传话说，今晚不必姑娘过去诵读佛经。晚膳也让小禾拿过来，姑娘可在房中自行用饭。”
云月心中一紧，不安问道：“可是祖母身子不适？”
小圆摇了摇头：“奴婢问过翠儿嬷嬷，说是老伯爷与老太太还要商议府中要务，故而让九哥儿同姑娘各自在房中用饭。”
云月闻言松了口气，原以为祖母是被今日二房毒案气坏了身子。
小鱼轻声问道：“姑娘，可要现在用晚膳？”
云月轻轻摇头，她心中盘旋的，是方才李姨娘那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究竟是何用意？
小鱼见她连晚膳都无心取用，疑惑道：“姑娘莫非还在思索大老爷出的考题？”
云月淡淡开口：“父亲那道考题，我早已想明白了。”
小圆眼睛一亮，欣喜道：“姑娘能不能讲给奴婢听听？奴婢实在好奇。”说罢轻轻碰了碰身侧小鱼，小鱼也连忙附和。
云月见二人兴致勃勃，缓缓坐直身子，徐徐道来：“妾室蓄意谋害主母，乃是死罪。葵花本是府里家生丫鬟，素来和二婶婶并无私怨。纵然是受吕姨娘指使，这般惊天祸事，她岂能全无惧意？这是其一。”
小圆、小鱼听得认真，齐声追问：“那其二呢？”
“其二，吕姨娘如今孑然一身，生母上月已然亡故，兄长早年便被逐出府去，再无牵挂。葵花却不同，尚有至亲家人在庄子上，家人便是她的软肋。她自己一条性命原不足惜，可一旦事发，便要牵累全家，她如何舍得？”
小圆恍然：“奴婢懂了！方才姑娘说愿意为她求情、保全她家人，葵花便立刻招认了。”
云月轻轻点头。她前世本是刑警，这些攻心审问的法子原是熟稔的，只是身在稚童躯壳，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借着孩童问话的模样遮掩，免得惹人惊疑，被视作异类。
小鱼见她依旧眉尖紧锁，不解道：“姑娘既然解出考题，为何还愁眉不展，连晚膳都不愿吃？”
云月索性把心中疑惑说出来：“我问你们，倘若李姨娘得知吕姨娘要下毒、还要嫁祸于她，本该是什么模样？”
小鱼与小圆对视一眼，她们方才立在厅堂之外，不曾听全所有对话。小鱼试着回道：“自然是气愤至极，恨不能当场痛骂吕姨娘。”
小圆跟着点头：“正是！若非老爷们查明真相，她就要蒙冤送命，定然恨得咬牙切齿。”
云月轻声道：“可方才李姨娘只是淡淡问询两句，反应十分平静……这是为何？”
疑点在心头盘旋，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偏生抓不住头绪。云月无奈起身，缓步走出屋外，小圆与小鱼紧随在后。
三人在院中慢慢闲行，今夜伯府后院灯火连绵，下人们尚在奔走，忙着筹备明日的大婚。
酉时将尽，暮色漫卷开来，白日灼人的暑气缓缓敛去。晚风温润不燥，裹着芍药清甜的香气、榴花浓烈暖香，混着草木的清息。花香淡而不散，风掠过，便悠悠拂上衣襟。云月嗅着花香，心神稍稍舒展，又想起葵花的供词——那罐梨蜜膏曾藏在花丛之中。
她不知不觉走到芍药丛前，抬手轻轻摘下一朵，凑到鼻尖一闻。陡然间，徐珏贴身婆子的那句供词浮上脑海：有丫鬟来报十一哥儿想吃糕点，婆子便出去取糕点，葵花才得了空隙调换梨蜜膏水。
怎会如此凑巧？
若是有人刻意引走婆子，给葵花制造下手之机呢？能轻易使唤婆子、寻由头引开她的，唯有李姨娘。
可李姨娘为何要这么做？难道她是同谋？所有供词都看不出她参与下毒。
只剩一种可能：李姨娘早已察觉吕姨娘的图谋，索性将计就计。方才吕姨娘向她磕头请罪之时，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唇角上扬，是计谋得逞的快意。唯有这般，才能解释她反常的平静。
只是她既已看破，为何隐而不报？
云月眸光一凝，心底有了决断：看来，还得寻机会见一见吕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