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要如何才能见到吕姨娘？她如今被关押在柔芬偏榭，正门必有婆子把守，哪里能轻易进去？心念一转，她忽然想起师父文九秋，当即带着丫鬟往文九秋的院落去。
不多时，云月寻到院落，远远便见文九秋正在院中习武。她不敢上前惊扰，静静肃立在一旁等候。文九秋见她这般时辰前来，便知定是有事，缓缓收了气息，收势立定，抬手用衣袖拭去额间细汗，温声开口：“六姑娘，怎得这个时辰过来？”
云月微微蹙眉，小嘴一撇：“师父总忘了唤我月儿，次次都叫错。”
文九秋失笑：“是为师疏忽了，月儿。这般晚来，可是有要事？”
听得师父改了称呼，云月忙上前一礼：“师父，可否进屋再说？”
文九秋颔首，引她入厅堂，二人分主次落座，丫鬟们都留在门外廊下候着。文九秋看着她，语气从容：“说吧，是什么事，这般隐秘。”
云月面上微微一窘，暗自忖度，师父果然通透，只是说话太过直白，叫人有些羞赧。她定了定神，轻声将今日毒案的来龙去脉，连同自己心中的疑窦一一道出。
文九秋听罢，端起茶盏浅抿两口，一语道破：“月儿，你是想让为师带你夜探柔芬偏榭？”
云月轻轻点头，垂下眼帘，忐忑等候师父回话。
文九秋目光沉静望向她：“月儿，你为何非要查清楚这件事？是事关大房安危，还是单纯出于好奇？”
云月脸颊泛起绯红。她心底清楚，前世勘案的本能尚在，更想看清李姨娘的真面目。这深宅之内，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阴私，人心又究竟能歹毒到何种地步。
她敛了心绪，如实回道：“师父，娘亲病重，已是无力护着大房的弟妹。我还有一个才两岁的幼弟，月儿想拼尽全力护住他，方能叫娘亲安心。后宅风波诡谲，凭我这般年纪，本难提防，唯有多看多想，查清内里真相，才好自保护人。”
文九秋闻言心中震动，没想到大夫人病情已然沉重，才逼得这般年幼的云月，早早背负起这般心事。偌大一座伯府，反倒要一个稚童时时提防，当真应了那句侯门深似海。
心底泛起一丝怜惜，温声道：“月儿，你先回院子挑一身深色衣裳。亥时三刻，你在西厢房等候，为师自会寻你。叫小圆、小鱼守好房门，切莫叫陶嬷嬷察觉，若是走漏风声，明日大夫人便会知晓。”
云月心中一喜，郑重向文九秋道谢，行礼之后，便带着丫鬟匆匆返回寿宁堂。
归途之上，云月吩咐小鱼，去取一套深色衣衫来，小鱼领命先行离去。
待到云月带着小圆回到西厢房，却见陶嬷嬷与小禾早已在屋内焦急等候。云月刚一踏入内屋，陶嬷嬷便连忙迎上来：“六姑娘，方才去哪了？怎得连晚膳都不曾用？”说着，侧目瞪了小圆一眼。
云月连忙上前替小圆解围：“我只是去后院闻了闻花香，小圆劝过我好几回，是我自己不肯回来。”
陶嬷嬷心疼不已：“姑娘空着肚子，可是饿坏了？都怪老奴方才去厨房搭手，没能照看好姑娘。饭菜如今都凉了，老奴再去厨房重新备一份来？”
一旁的小禾连忙上前：“不如姑娘先喝一碗莲子羹垫垫？奴婢方才刚从厨房取来的！”
云月欣然坐到炕上，笑着道：“嬷嬷不必再去厨房忙活，我喝碗羹汤便是。”
小禾闻言，忙从食盒中将羹汤取出，又端出两碟点心：一碟软糯的桂花栗蓉糕，一碟白糖蒸云片糕。
云月腹中早已空空，捏起一块糕，递到一旁侍立的小圆手中。小圆双手恭顺接过。陶嬷嬷见状，低声训斥：“姑娘尚且还未曾吃，你怎好先动？”
小圆调皮一笑：“是姑娘赏我的，自然要吃。”
云月自己也咬了一口糕，开口问道：“今日的点心，可是赵嬷嬷亲手做的？”
小禾面上浮起喜色，上前回话：“姑娘，往后咱们又能吃上好点心了。方才得信，奴婢祖母已经官复原职，是老伯爷亲自吩咐的！”
陶嬷嬷拿起针线，坐在炕边一边做活，一边欢喜道：“往后老奴也能常给姑娘熬药膳，不再受项管事掣肘，进出厨房也方便多了。”
云月弯眼笑道：“这般说来，我怕是要胖上好几斤。有小禾时常从厨房拿来点心，嬷嬷又日日给我调理药膳，再过些时日，莫不是要长成小胖墩？”
一句话说得满室都笑了起来。
云月又拣了几块糕留给小鱼，便催促陶嬷嬷与小禾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筹办大婚宴席，诸事繁杂。陶嬷嬷依言放下针线，细细叮嘱小圆好生照看云月，才带着小禾退下。
待到亥时三刻，云月换上一身旧灰布衣，褪去绣履，只着软绫袜，静静坐在炕上等师父。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叩之声。云月低声嘱咐小圆、小鱼守好屋子，自己借着夜色，悄悄走出房门。
文九秋一身黑衣，静立在廊下，朝云月微微颔首。
文九秋带着云月，避开巡夜婆子，拣僻静近路，不多时便抵至柔芬偏榭。院中内室烛火犹明，四名婆子守在屋外，窗纸上映出两道人影。葵花早已被带去别处，云月心中疑惑，不知此刻屋内之人是谁。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文九秋抬手指了指窗沿，云月会意点头。
二人绕到屋后窗下。恰逢五月天暖，后窗半敞着。他们伏在窗根阴影里，云月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屋内的对话。
吕姨娘神色颓丧，枯坐在窗边炕沿。李姨娘立在她对面，面上满是恨意：“吕红，你平日里沉默寡言，谁能想到出手这般狠辣！不仅设计嫁祸于我，还想夺走我的珏儿！怪不得这几年你时常往我院中走动，原来早就在暗中谋划。”往日温婉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腔愤懑。
吕姨娘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妹妹过奖了，论心机，我远不及你。”说罢，抬眼直直看向李文惠。
李文惠冷笑一声：“只许你算计我们母子，便不许我防备反击？是我悄悄调换了梨蜜膏，换上府里赵嬷嬷亲手熬制、添了陈皮汁的那一罐。”
吕姨娘缓缓道：“倒是我小看你了。平日里瞧你柔柔弱弱，在二老爷面前安分温顺，原来也是一只藏起锋芒的狐狸。我倒想问问，你是从何处起疑的？”
李文惠便将昨日的经过细细道出：“往日你都是白日里来探望，昨日酉时，你带着葵花过来，葵花拿出包裹时神色局促，离去之时，手还紧紧攥着包裹。我在这后宅之中，早已练得察言观色、步步谨慎。自从生了珏儿，更是半点不敢松懈，时时提防堂姐李文秀的算计。你一走，我便去耳房细细查验，将物件一一翻看。待到拿起那罐梨蜜膏，开盖一闻，又小心舀出一点尝过，才发觉滋味和往日全然不同。当时你问我新领的梨蜜膏尝过没有，我只推说还未开封，你神色一松，我便更确定你心中有鬼。只是耳房之中，唯有这罐膏水有异，其余物件皆如常。我一时猜不透你的用意，为稳妥起见，便取出上月留存的那一罐自家梨蜜膏，悄悄替换了耳房里的毒膏。”
吕姨娘深深一叹，开口问道：“所以，你当时故意吩咐珏儿的婆子去取糕点，是有意引葵花下手？”
李文惠颔首：“我本想看看你究竟意欲何为。我与你素来无冤无仇，原以为你不会痛下杀手，哪想到你心肠这般歹毒，既要除去堂姐李文秀，又要嫁祸于我。你不能生育，便想夺我的儿子做依靠，好一出一石二鸟的计策！”越说，心头恨意越重。
吕姨娘低声喃喃：“原以为筹划得天衣无缝，谁知处处都是破绽，终究是技不如人。”
李文惠讥讽道：“你自认聪明，可这世上聪明人多得是。但若论狠毒，你倒是毫不逊色。”
吕姨娘抬眸，直直看向李文惠：“若论狠毒，谁能比得上你们李家的女子？你可知道，你堂姐李文秀，害死过多少未曾出世的孩儿？你自己，不也受过她的暗算？”
李文惠气声道：“可我从未害过你！”
“正因如此，我方才没有揭发你。”吕姨娘道。
李文惠眸中带着几分讥诮：“你是想留着我，继续和堂姐互相争斗，借我们之手替你报仇罢了。再说，你又拿什么揭发我？说我多领了梨蜜膏？还是说我明知你图谋不轨，却隐匿不报？”
吕姨娘忽然站起身，平视着她，淡淡一笑：“又被你看穿了。不错，我既然斗不过李家的人，留着你们彼此倾轧，倒也甚好，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看见。至于揭发你的由头，我大可一口咬定，你早知我的谋划，与我是同谋。那罐放在你耳房茶柜里的无毒膏水，原本和毒膏外观相仿，偏被你换成府里自制的，你又如何自证清白？就算二位老爷最后能查清原委，也足够让你饱受猜忌，不得安宁。”
李文惠听罢，浑身发凉。她心知吕姨娘所言不假，纵然自己没有同谋，可知情不报已是实据，难免惹二老爷心生嫌隙。
她轻声问道：“那你为何没有这般做？”
吕姨娘脸上方才的戾气缓缓散去，语声轻淡：“我是真心疼惜十一哥儿。若是你也背上嫌疑，李文秀绝不会放过珏儿。这便算是我最后一点善念吧。”说罢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李文惠默然良久，慢慢转身走出内室。临出门时，她低声说了一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