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娘步履匆匆离去后，四下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文九秋携着徐云月，借着夜色遮掩，悄无声息自窗下悄然退离。
二人身形刚隐，偏榭屋脊之上，一道黑衣人影静静蹲伏许久。待确认窗下两道身影彻底远去，那黑影方才舒展身形，足尖轻点瓦面，施展绝顶轻功，转瞬消融在沉沉暗夜之中，不见踪迹。
片刻之后，文九秋稳稳将徐云月送至寿宁堂西厢房。屋内漆黑静谧，无半点烛火，唯有清辉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浅浅银霜。徐云月轻手轻脚迈入屋内，暗处立时传来小圆细碎轻柔的问话：“可是姑娘回来了？”
“夜深了，你怎还未安歇？小鱼已然回房了？”徐云月压着声线，轻声问道。
小圆垂手轻应：“小鱼早前便回去歇息了。姑娘可要奴婢点灯照亮？”
“不必。”徐云月微微摇头，低声叮嘱，“烛火招摇，恐惊动巡夜的婆子。我自行褪去外衫歇息便可。你切记明日将这套衣物妥善藏好，不可外露分毫。”
“奴婢省得。”小圆温顺应下，“姑娘明日清早还要起身习武，早些歇息才是。”
徐云月借着月色摸索着褪去外层衣衫，轻轻躺卧在床榻之上。双目轻阖，脑海中却一遍遍复盘方才柔芬偏榭内，李姨娘与吕姨娘的对峙。人心叵测，后宅深深，原来这高墙内的女子，人人心底皆藏着算计与谋算，从无半分纯粹安稳。
另一边，漪兰阁内灯火微明。李姨娘默然端坐在暖炕之上，神色沉沉。身侧侍女素心满心疑惑，轻声劝谏：“姨娘，您今日何苦冒此大险奔波一趟？不仅耗费不少银钱打点值守的四个婆子，若是不慎被二老爷、二夫人察觉，届时百口莫辩，白白惹祸上身。”
方才素心只守在屋外望风，并未入内，故而全然不知屋中二人对话的隐秘纠葛。
李姨娘兀自怔忡良久，心间仍残留着方才听闻秘事的震颤，后怕之意萦绕不散。经素心一问，才缓缓回过神来，语声倦怠轻柔：“我与她姐妹相称，同在二房度日数载。她待珏儿素来真心恳切，纵然她此番对我不仁，我却不忍对她不义。”
这番话语，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托词罢了。
她今夜甘愿铤而走险亲赴柔芬偏榭，真正缘由，是执意要弄清吕姨娘构陷自己的真相。待徐琛婚事落幕，吕姨娘便会被正式送交官府定罪问审。届时人证俱结、案文落定，再想探寻缘由，便再无半分可能。
素心眉头微蹙，满心不解：“姨娘！她此番分明是蓄意嫁祸，要让您替她背负所有罪责，您难道半点不恨吗？”
“怎会不恨。”李姨娘长长一叹，眉宇间尽是疲惫与苍凉，“她不止设计栽赃于我，更是算好了后路。待我蒙冤获罪，二老爷定然忧心珏儿无人照拂。二夫人心性凉薄，不善抚育稚子，老爷定会在她与羊姨娘之间择一人抚养珏儿。珏儿素来亲近吕氏，这抚育之权，最终必会落于她手。她这一招，是既要我的罪责，又要我的孩儿。”
素心越听越是愤慨：“如此歹毒心思，实在可恨！她自己无缘生养，便不择手段觊觎姨娘的骨肉，这般恶人，落得送交官府的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李姨娘想起方才对峙时，吕姨娘终究是留了她一线余地，并未赶尽杀绝。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吕氏作恶不假，可她昔日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这深宅大院之中，她们这些身为妾室的女子，谁不是身如浮萍、命不由人？终日步步谨慎、提心吊胆，岁岁年年困于高墙之内，不知苦海何时到头。
层层纠葛，纷纷恩怨，到底该恨谁？恨这尊卑有别、薄情不公的妻妾规矩？还是恨这浮沉难测、身不由己的凉薄世道？
一念及此，无尽酸楚涌上心头，李姨娘眼眶泛红，悄然落下两行清泪。
与此同时，前院主书房内外静宁肃穆。
夜色深沉，徐贵轻叩房门，屋内即刻传来徐承骁低沉的一声“进”。
徐贵躬身推门，轻步入内，身后紧随沈虎。二人齐齐对着案前端坐的徐承骁躬身行礼。
徐承骁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沉静，沉声发问：“今夜可有动静？”
沈虎拱手回话，语态恭敬沉稳：“禀大老爷，小人在柔芬偏榭檐顶蹲守两个多时辰。入夜之后，共有两人先后入内，一位是二夫人，一位是二房的姨娘。”
徐承骁眉心微凝，语气郑重：“细细说来，她们所言所语，一字勿漏。”
“二夫人戌时初入内。”沈虎条理清晰回禀，“她与吕姨娘先是言语争执对峙，争执吕姨娘当年意外小产的陈年旧事。其后二夫人频频发问，句句皆围绕吕姨娘之兄吕全。”
徐承骁眸光一动，即刻追问：“她问了何事？吕氏又是如何应答？”
“二夫人接连追问吕姨娘，平日与吕全如何隐秘联络，是遣人私下传信，还是以书信往来。又问吕全为何甘愿与她同谋，构陷旁人。”沈虎据实禀报，“只是吕姨娘只出言讥讽二夫人，半句实情未曾吐露。一炷香时辰后，二夫人便愤然离去。”
徐承骁眉头越锁越紧，片刻后再度发问：“后来入内的是何人？又说了些什么？”
“亥时三刻，另有一位姨娘悄然到访。”沈虎娓娓道来，“此人进门之前，暗中给值守婆子塞了银钱打点。小人旁听许久，从二人对质言语中推断，正是此番被吕氏嫁祸的李姨娘。二人入内便当庭对质，言语交锋不休。听其对话可知，早在出事之前，李姨娘便已察觉吕姨娘举止异样、心存不轨。李姨娘便在耳房换下一罐梨蜜膏，以防万一。”
徐承骁眸光微沉，捕捉关键细节：“她那梨蜜膏从何而来？”
“回大老爷，是上月份例多领留存的一罐。”沈虎如实应答。
徐承骁微微颔首，缓声叮嘱：“今夜劳教头辛苦值守。今日所有见闻，务必严守口风，不可对外泄露分毫。大夫人病重缠身，切勿让她听闻分毫，徒增忧思。”
提及沈丽君，沈虎神色微黯，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不知大夫人身体近日可有好转？能否痊愈安康？”
徐承骁轻轻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沉郁，未曾多言。
沈虎见状心头一沉，眼眶微微泛红，神色怅然。
“你值守劳累，且先退下歇息吧。”徐承骁抬手示意。
沈虎拱手作揖，躬身悄然退出书房。
待殿中只剩二人，徐承骁目光转向徐贵，沉声发问：“奉命押送吕全前往京郊西山庄子的护卫，可回府了？”
徐贵垂首躬身回话：“回大老爷，夜间山路崎岖难行，护卫一行人脚程受阻，估摸要明日清晨方能返府复命。”
“甚好。”徐承骁微微点头，低声吩咐，“府中若有人问及护卫去向，你只说是我遣出去查探公务案情，不必细说实情。”
“小的明白。”徐贵应声应下，随即心生疑惑，忍不住低声发问，“只是属下不解，大老爷为何要私下将吕全关押在西山庄子，不交由官府处置？”
徐承骁缓缓起身，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语声低沉凝重，暗藏翻涌寒意：“我疑心，此人与十五年前，琮儿莲花池失足落水一案，息息相关。”
这话如惊雷落地，徐贵骤然抬头，满脸震惊，语调都带了几分颤抖：“当年大公子……难道并非意外失足，是遭人谋害？”
“尚无实证，只是我的揣测罢了。”徐承骁眸光幽深，沉声道，“真相如何，需慢慢细查。徐贵，你择日去查一查，当年侍奉大公子的青禅，以及一众涉事丫鬟，尽数被发卖到了何处。寻到人后，即刻隐密带回府中见我。”
“是，小的遵命。”徐贵压下震惊，躬身领命，缓步退离书房。
书房之内只剩徐承骁一人，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今夜沈虎打探来的种种线索，在他脑海中层层梳理、串联成型。
二夫人李文秀今夜执意追问吕姨娘与吕全的联络方式，实则是刻意试探吕全是否识字。
这正是他白日在存德院厅堂之上，故意搁置疑点、不当堂审讯吕氏的兄妹如何联络的真正用意。他早存试探之心，看李文秀得知吕全牵涉其中后，能否沉得住气、可否会夜探囚院。
是以他连夜遣沈虎隐匿蹲守，事态果然尽数如他预判。李文秀终究心魔难抑、夜半铤而走险，悄然私赴柔芬偏榭问询吕氏。
当年嫡长子徐琮溺水身亡，从一开始，便不是意外。
李文秀深夜异动、百般遮掩，足以证明当年之事，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一念及多年被蒙蔽的真相，滔天恨意与刺骨寒凉瞬间涌上徐承骁心头，周身气场骤然沉冷凛冽。